朝鲜军官的佩刀在案上放了一夜。
天亮前,东路军议准许一次山路试攻,目标止于探明外栅和水道,不攻城中本丸。命令写着两处撤退旗、伤员接应线和最长时限,朝鲜辅助营之外另配向导、工兵与大夏军纪官。
军官金应珩看完,在“最长时限”旁按了指印。他要的是让自己的营有行动,不是领一道把所有伤亡都推给朝鲜人的空令。
山路比草图上窄得多。
前队从林间上坡,左边是湿石,右边是矮竹。岛津家臣没有把兵摆在路中央,而是在折弯后的高处挖浅坑,火枪手只露出枪口。第一轮枪声响时,朝鲜兵看不见人,三名盾手已经倒下。
金应珩让前队靠左避弹,工兵去砍竹开第二条线。向导却发现湿石后没有可走的平地,只有一条雨水冲出的沟。沟底看似能绕高处,往前二十余步便被倒木和尖桩封死。
草图上的水源也错了。
本地引路人说坡后有泉,工兵找到的却是一口季节水洼,水面漂着腐叶,无法供整营饮用。每名士兵只带了半日水,太阳升高后,前队已经有人嘴唇发白。
岛津守军等的正是迟滞。两队弓手从侧坡放箭,火枪手换完药后再打一轮。朝鲜营试图把小炮抬上弯道,炮架一侧陷进软土,八个人挤在一起推,成了高处最显眼的目标。
金应珩命弃炮架,只卸下火药和炮闩。有人不肯,认为空手撤回会被讥为无能。下一颗弹打穿推车人的肩膀,军纪官直接砍断拖绳,炮架翻下沟去。
前队终于靠盾逼近外栅。木栅后却还有一段反坡,守军从更高处滚下石块和装沙木桶。朝鲜兵刚搭上两架短梯,后排撤退旗便被竹枝挡住,前队看不见时限已到。
传令兵只能徒步上坡。他跑到半途中箭,另一个接过令牌。等“退”字传到金应珩手里,左队已有十余人越过第一道浅坑,回身时被火枪压住。
金应珩没有让全营冲上去接。他命中队轮流举盾,弓手射高处烟口,工兵把先前砍下的竹捆推到沟里,垫出伤员能过的窄路。越过浅坑的人两两后撤,每退一组,后面的人才移动。
岛津守军也不追下陡坡。他们看见大夏外线仍有接应队,继续下压会离开熟悉工事,只从高处射击和呼喊。那声势让撤退更难,却没把守军写成只会冲杀的莽兵。
午后,试攻队回到原营。
军纪官按旗组点名:阵亡十九,重伤二十六,轻伤四十余,另有两人失踪。失踪者最后一次被看见在浅坑旁,其中一人腿伤。救援队要等夜色和停火旗,不能立刻沿原路再冲一遍。
伤亡簿上写的是下令人、执行营、接应队和撤退时刻,没有在籍贯一栏把责任结成一句“朝鲜军不堪用”。草图错水源、坡路未探明、小炮拖慢队列、撤旗受竹枝遮挡,四处失误各有经手人。
一名东路军官恼怒,请现代炮舰靠岸平城。他说山路攻不上,便从海面轰掉高处工事,岛津家再硬也扛不住。
郑成功看向参谋。参谋先问哪些房屋是兵舍,哪些是村居,海面射角能否越过山脊。负责水路的老将又指出,港外暗礁未清,炮舰若为找角度靠得太近,岸上火炮和潮流都会构成威胁。
军纪官把试攻令放在案上:“命令只准探外栅。一次探路失利,不能擅自扩大成平城。”
十九岁的郑成功沉默片刻,收回炮击口令。他能决定是否继续当前行动,却不能跳过参谋核标、老将评估和军纪范围,把年轻主将的一口气变成全城火灾。
金应珩进帐时,甲袖上全是干血。他没有请求再次强攻,先把一段折断的水绳和带竹叶的撤旗放到桌上。
“路是我带人走的。”他说,“第一处浅坑前,本该停下来验泉。我怕守军看出犹豫,也怕营里说我怯战,继续往上压。这个错记我。”
他又指向撤旗:“旗的位置由东路参谋定,没考虑竹林遮挡。炮架是大夏工兵坚持带,朝鲜兵为它多伤七人。不能只记我一个。”
帐中没人舒服。公开复盘意味着金应珩承认求战心切,也意味着大夏军官无法把失败全推给辅助营。军纪官逐项录下,允许各经手人提交异议。
金应珩提出下一道条件:地形、水源和接应线未完成双重核验,他有权拒绝全营再次上山。若军令强行要求,必须由更高指挥者书面接责。
郑成功与老将商议后同意。拒绝无谓再攻不等于朝鲜营退出战线,他们转去守封锁点、护伤员和参与夜间救援。抚恤与大夏本营同一标准,阵亡者姓名由本营军官和军纪官共同核对。
山城攻不下,东路把目光移到驮队。
萨摩海路连着琉球和南方贸易,内地又有山路。单封一个港,粮、盐、硝和铁仍可能从别处转入。参谋先将四类货分开:盐关系民食也能供军,铁既是农具也是兵器,硝主要进入火药,粮路则不能随意切断村民口粮。
第一支被拦的驮队有十二匹骡马,袋上全写“盐”。抽验后,八匹载食盐,两匹袋底藏铁条,另外两匹是晒干海菜。押队人拿出村社订盐木筹,守军领收票却夹在铁条袋的双层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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