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潮号的脊银破冰锤在冰海边缘撞碎了第一块浮冰。海啸过后冰海的冰层被撕成了碎片，浮冰之间的水道比之前宽阔了许多，但冰层碎片下面隐藏着大量被海啸搅上来的海底火山岩碎块，这些碎块在冰水中翻滚撞击船底，发出密集的闷响。常盛趴在船舷边往下看，能看到碎岩撞击船底铜皮时迸出的火星在墨绿色的深水中一闪即逝。

“冰层变薄了，但水下障碍物比之前多得多。”唤潮号舰长沈确站在艉楼上，手里拿着郑平绘制的冰海水道图。沈确是方云在承平港灯塔守军中的老部下，在冰海航标站建成后被调任唤潮号舰长，对冰海海域的水文变化了如指掌。他用焰晶声呐扫描前方水域，声呐接收器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回波信号——大部分是浮冰碎片，但有一个固定信号源在冰海航标站原址方向持续发出极微弱的低频回声。

“是人工信号。”沈确把声呐接收器的焰晶透镜对准那个信号源，“频率很低，间隔很均匀——不是自然震动，是人为敲击。有人在冰下用金属器具敲击冰层，节奏是石城人的螺旋星图等分刻痕。”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常盛，“常队，这节奏不是求救信号——比求救信号更慢，间隔更长。敲击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但还在敲。”

常盛没有回答。他把脊银芯穿甲弹推进永昌铳枪膛，翻身跳上唤潮号的小艇。小艇被蒸汽绞车缓缓放入冰水，艇上装了焰晶脉冲定位器和一套郑平设计的冰下救援绞盘。常盛趴在艇边用永昌铳朝冰面打了一发脊银弹头，弹头击中冰层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高频震动，震动沿着冰层传到水下。片刻后声呐接收器上的低频回声忽然停了，然后重新响起——节奏变了，不再是缓慢的等分刻痕，而是急促的、连续的三短一长。

“是方云！三短一长是承平港灯塔守军的识别信号！”沈确在艉楼上大喊，“他还活着！位置在航标站原址西北方向约半里——他不在航标站下面，他在冰盖边缘的火山岩裂隙里！”

开海号立刻放下焰晶定位浮标，唤潮号的小艇沿着信号源方向划入浮冰区。越靠近信号源浮冰越密，常盛不得不用永昌铳打碎挡路的薄冰层。脊银弹头穿透冰层后弹头会发出短促的震动，震动声在冰下水层中传递，方云的敲击声越来越近。当小艇划到火山岩裂隙正上方时声呐接收器上的信号突然消失——不是敲击停止了，是敲击声被一层极厚的冰壳挡住了。裂隙上方覆盖着一层由海啸冲击波压实的碎冰壳，硬度远超周围浮冰。

常盛举起永昌铳朝冰壳打了好几发脊银弹头，冰壳纹丝不动。他把永昌铳往背上一甩，从腰间拔出那把在葱岭守了好几年隘口的短刀——刀刃上三个豁口的痕迹还在，郑平用脊银合金重新淬过火的刃口在冰水反射的蓝光下闪着幽幽的暗金色。他把短刀举过头顶，用郑平在冰海航标站教他的冰下敲击暗码朝冰壳猛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那是石城人铜板上最古老的暗码节奏。

冰壳下方沉寂了很长时间。然后声呐接收器上跳出了同样的节奏——两短一长。常盛转身朝唤潮号方向大喊，说下面有人还活着，把脊银破冰锤调过来。唤潮号的脊银破冰锤在蒸汽绞车的牵引下缓缓降到冰壳上方，锤头砸在冰壳上时整片冰面都在震动。砸了将近一炷香冰壳终于裂开，裂缝从锤击点向四面八方延伸。最后一锤落下时整块冰壳轰然崩塌，碎冰坠入裂隙深处溅起丈余高的水花。

常盛趴在裂隙边缘往下看。裂隙底部是一处火山岩平台上，平台上堆着航标站的残骸碎片和被海啸冲上来的浮冰。方云靠着平台边缘的石壁坐着，双腿被一块崩塌的火山岩压住动弹不得，右手握着一把已经敲断了的焰晶透镜碎片，碎片边缘被他的血染成了暗红色。他用这把碎片在石壁上敲出了最后几组信号。他旁边还躺着三个驻站人员，两个人昏迷不醒，一个人已经停止了呼吸——那个停止呼吸的是航标站最年轻的守军，在冰海航标站守了将近一年，海啸到来前正在给焰晶航标灯换新到的脊银密封垫。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拧紧密封垫最后一个法兰螺栓的姿势。

常盛从裂隙边缘翻身跳下，落在平台上时溅起的水花浇了方云一脸。方云睁开眼，看到常盛肩膀上扛着永昌铳蹲在他面前。他说——“郑平说过，海啸能把冰海航标站冲垮，冲不垮冰下暗码。我敲了那么久，就知道你会来。”常盛没有回答，他把永昌铳放在一边，蹲下来双手抱住方云压在山石下的双腿，用脊银破冰锤的撬棍一点一点地把石头撬开。石头太沉，撬棍被压弯了，他把撬棍垫在石头下压住胸腔往上顶，连续顶了好几次石头才松开。方云被拖出来时右腿已经血肉模糊，但膝盖还能弯。

“弟兄们呢？”方云问。

常盛没有回答。他把方云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朝裂隙上方挥舞焰晶信号。唤潮号的绞盘开始转动，救援吊篮缓缓降到平台边缘。常盛把方云和幸存的两个驻站人员一个一个推上吊篮，最后把那个牺牲的年轻守军背在身上——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对方僵硬的手指从密封垫法兰螺栓上掰开，握在手里时能摸到指尖上被螺纹磨出的老茧，和郑师傅在船坞里敲龙骨的手一样粗糙。

开海号的医务舱里，军医正在给方云做紧急处理。压伤需要截肢，但军医说郑平在承平港深海材料科新合成的一种脊银与鲸脂混合的软膏能促进骨骼愈合，如果能在一个时辰内送回承平港，也许能保住腿。石破军在焰晶通信器上收到军医的报告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给方海发了一条编码——“方云还活着，但需要紧急手术。唤潮号全速返航承平港。冰海航标站原址可以重建，方云的命不能等。”

承平港收到信号时方海正在灯塔下指挥重建。他把铁皮工具箱里的铜杆旱烟锅拿出来放在灯塔基座上，让郑平马上准备手术室，用焰晶通信器联系冰海海域最近的脊银采集点速送脊银软膏原料。郑平收到信号后把刚从大西洋中脊回收的脊银碎片扔进化验炉，炉火在承平港深水湾的海风中烧得呼呼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