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2章 水泵与眼泪(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198 字 28天前

泉州造船学堂的实训车间里,蒸汽水泵的活塞在有节奏的排气声中往复运动,矿井模拟装置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英吉利观察团的头发花白的老矿工蹲在水泵旁边,用手摸着水泵外壳的温度,又用手指沾了沾水泵底部渗出的冷凝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水是干净的,没有矿道里那种铁锈和硫磺的涩味。

阿海站在水泵操作台旁边,手里握着郑师傅传下来的铜杆旱烟锅。他没有点烟,只是把旱烟锅在掌心轻轻转着,用不太流利的英吉利话给观察团讲解蒸汽水泵的密封垫结构:“水泵的核心不是气缸,是密封垫。气缸把蒸汽压力变成活塞的推力,没有密封垫把蒸汽卡在气缸里,压力就漏光了。密封垫的材料是脊银和潮银的复合箔片,中间夹一层软金做缓冲——你们带回去的两台水泵附赠三年的密封垫备件,用完以后可以从承平港的深海材料科采购,也可以用康沃尔的锡矿石以货易货。”

英吉利观察团中的一个年轻工匠举起手,用结结巴巴的法兰克语问了一个问题:“蒸汽水泵的锅炉怎么烧?煤矿不够用怎么办?”阿海让一个泉州本地的学徒把实训车间角落里的教学锅炉打开,往炉膛里添了几锹从南胤运来的褐煤,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快速上升。他说南胤的褐煤热量不如优质无烟煤,但胜在便宜且储量极大,大胤的商船从承平港返航时都会在南胤沿海加煤站补给,够用好几十年。

老矿工从水泵旁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快步走到车间角落的通风窗前大口呼吸着泉州湾带着咸味的海风。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微微发抖。同行的年轻工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他在康沃尔的矿道里挖了大半辈子锡矿,从他爷爷那辈起就在同一个坑道里挖,水淹过坑道就把水桶一桶一桶往外提,塌方了就用木头顶住再挖,死了人就抬出去埋了继续挖,从来没有想过水可以被机器抽干,从来没有。

阿海走到他身边,把旱烟锅在窗台上轻轻磕了一下——这是郑师傅的习惯动作,阿海在学堂里待了这么多年不知不觉也学会了。他说学堂里有个叫马尔科的威尼斯人,他在蒸汽动力科上第一节课的时候,郑师傅用旱烟锅敲着教学锅炉的铁皮说的第一句话是:“蒸汽不是用来打仗的。蒸汽是用来抽水的。”

老矿工转过身,用满是老茧的手握住阿海的手,握了很久。当天晚上他在实训日志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英吉利文,这一行字比他在康沃尔矿道里刻的任何标记都用力——“蒸汽水泵抽干了我的眼泪。我要带两台回康沃尔,一台给矿上抽水,另一台留着给那些在塌方里死掉的兄弟们刻碑。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第二天清晨,英吉利观察团的两台蒸汽水泵被装上了开往承平港的运输船。船离港时老矿工站在船尾甲板上,望着泉州港林立的烟囱,烟囱的白烟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巨大的云幕,覆盖了半个港区。他忽然想起拉法耶特伯爵在伦敦塔码头上说的话——未来的战场不在海峡,在蒸汽与风帆之间。他不懂什么战略,但他知道蒸汽水泵能抽干矿道里的积水,能让康沃尔的矿工兄弟不再在地下几百尺的黑暗里被活活淹死。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