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航标站的焰晶透镜在极地极夜中发出稳定的蓝紫色光芒,光芒穿透冰海上空的火山灰残云,照亮了航标站周围几十丈内的碎冰区。沈平安站在灯塔顶上,用羊毛手套擦去透镜表面的冰霜。他已经在永宁站守了很长时间,每天的任务是记录焰晶通信器的信号强度、检查三足式基座的锚链张力、在暴风雪来临时手动加固玻璃罩的密封螺栓。
方云术后恢复得不错,虽然右腿走路还是有些微跛,但已经可以离开病床在承平港的码头上来回走好几趟了。他主动申请到冰海航标网络做最后一次全线巡检,亲自检查每一座新航标站的基座稳固情况。开海号把他在承平港的灯塔下放下舷梯时,他站在甲板上望着冰海边缘那些被海啸重塑过的海岸线——曾经的火山岩滩涂被炸成了新的岛屿,旧航标站的废墟半淹没在冰冷的海水里,只剩三根网状钨钢支柱的顶端露出水面,像三根指骨指向天空。
方云让开海号在旧航标站废墟附近抛锚,他坐着脊银破冰艇靠近废墟,用一根绑着潮银钩爪的绳索把旧航标站基座上残留的一小块焰晶透镜碎片捞了上来。透镜碎片边缘沾着冰海底部永恒之火蒸汽余热带来的硅质沉积物,在破冰艇的焰晶灯下泛出暗红色的光。他把碎片装进分析盒,对随船的郑平的助手说,这块透镜碎片在海水里泡了好几个月,但表面没有腐蚀痕迹,说明冰海底部永恒之火蒸汽余热中的硫化物浓度比预想的低,火山活动正在进入衰退期。他需要去永宁站亲眼看一看新透镜的发光强度,如果发光强度与旧透镜一致,说明冰海余火足够支撑整个航标网络的长期运行;如果发光强度减弱,就要考虑从承平港定期更换焰晶透镜的方案。
破冰艇穿过浮冰区到达永宁航标站所在的死火山岛时,沈平安已经站在火山湖岸边等了很久。他远远看到破冰艇上站着一个穿厚皮袄、腿脚微跛的男人,认出那是方云——他在泉州造船学堂见过方云的画像,蒸汽动力科陈列室的墙上挂着方云画的冰海航标站设计草图,草图边缘用工整的笔迹写满了抗冰加固的备注。他快步迎上去,向方云行了学堂的学徒礼。方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上火山口检查焰晶透镜的固定螺栓和基座锚链。
在检查过程中,方云发现基座石缝里嵌着一片被磨平了螺纹的密封垫法兰螺栓,螺栓边缘有一圈极浅的指纹凹痕。沈平安告诉他这是他哥的遗物,常盛来建站的时候嵌在基座里的。方云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螺栓的螺纹断面——断面很新,是被高热熔断的,不是被暴力拧断的。他在冰海航标站的原址废墟上见过同样的熔断断面,那是蒸汽锅炉压力瞬间超限时密封垫法兰螺栓被高温融化的典型痕迹。他哥在最后一刻拧的是密封垫螺栓,不是航标透镜的固定螺栓——他在试图修复锅炉的密封垫,想让航标站的供暖系统在最后关头重新运转起来。他没有逃跑,也没有求救,他一直在拧那个螺栓,直到锅炉炸开。
方云站起身,把螺栓的位置用炭笔在航标站的维护日志上标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备注:“熔断断面证实密封垫压力超限,系锅炉旧式密封垫老化所致。永宁站新密封垫已全部更换为潮银复合箔片,耐压极限超过冰海火山带历史最高压力记录。此螺栓永嵌基座,后人检修时切记——密封垫不是用来扛压力的,是用来释放压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