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潮海沟边缘的火山岩礁石上,常盛正蹲在石塔旁边,用脊银短刀刮掉焰晶透镜表面新结的一层硅质沉积物。
这把脊银短刀是他从冰海带回来的,刀身用承平山脊银矿的粗坯打制,淬火的水是冰海航标站外面舀上来的冰川融水——韩让说不同海水的淬火效果不一样,冰海的水盐度低、硬度高,淬出来的刀刃不容易卷口。常盛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这把刀用着顺手。刀柄上缠着鲸皮绳,已经被手汗和海水泡出了一种深褐色的包浆,握上去不打滑。过去大半个月里,他用这把刀刮过焰晶透镜不下二十次——海沟底部的地热喷口往外冒的不只是热水,还有溶解在热水里的硅酸盐。硅酸盐遇到冷海水就析出来,在焰晶透镜表面结一层灰白色的硬壳,薄得像蛋壳,硬得像瓷釉,不及时刮掉就会把声呐信号吃进去一小半。
地热活动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一直很稳定。稳定到采集站的矿工们开始抱怨样品太多来不及装箱——这话是沈确传回承平港的周报里写的,带着一种丰收时节的农人特有的粗鲁的幸福感。潮银沉积层在礁石表面以每天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新沉积的潮银是松软的灰白色粉末,在海水里漂着像雪,捞起来晾干之后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银灰色金属薄片,每一片都能掰出清脆的响声。矿工们把它铲进铁皮箱里,一箱一箱地往唤潮号上搬,唤潮号的货舱已经快堆满了。
常盛把透镜上最后一小片硅壳刮掉,用海水冲了冲镜面,对着月光看了看透光度。透镜完好。他把脊银短刀插回腰间,准备回操作间烧壶热茶——然后声呐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舒缓的、有节奏的滴滴声。是另一种声音。一种他在冰海航标站听过的声音。焰晶声呐的回波从海沟最深处传上来,在屏幕上拉出一串灰蓝色的波形,每一个波峰都是地热喷口的一次震动。震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人耳听不见,但焰晶透镜把震动转换成声波之后,从声呐的扬声器里放出来,就变成了一种闷沉沉的、像是巨兽在深水中翻身时发出的长吟。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地推进,几组震动之后出现了一组固定的排列——三短一长。三短一长。然后又是三短一长。
常盛的动作停住了。水壶拎在半空中,壶底离操作台还有三寸距离,他就这么停住了。
三短一长。这个信号模式他见过。不是在这个海沟,是在冰海。冰海航标站的地基下面有一道火山裂隙,方云在撤离航标站之前的最后几天,每天都会把焰晶声呐的记录整理成波形图贴在操作间的墙上。常盛还记得那些波形图的形状——锯齿状的、山峦状的、还有一组,三短一长,像有人在海底敲门,敲三下急的,停一下,再敲一下重的。方云在那组波形图旁边用炭笔写了一行字:“火山喷发前七十二小时的地壳微动特征——与冰海火山带活动规律一致。”冰海航标站最终就是在那一组三短一长的震动波持续了三天之后,被火山喷发吞没的。
常盛放下水壶,快步走回操作间。他没有跑——在礁石上跑容易滑进热泉眼里,热泉眼的温度能把肉煮熟——但他走得很快,靴底在火山岩上磨出急促的沙沙声。操作间是一个用火山岩砌成的半地下工事,石墙厚两尺,屋顶上铺着潮银板反射地热辐射,里面堆满了声呐设备、采集日志和装样品的铁皮箱。他把焰晶声呐的灵敏度旋钮从“标准”拧到“最大”,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变密了一倍。
信号越来越密。震动波的波形从一开始的每隔几分钟出现一组,变成每隔几十息就出现一组。地热喷口的温度记录仪是一根从操作间延伸到礁石下方热泉口的铜管,铜管里灌满了水银,水银受热膨胀后推动指针在刻度盘上移动。指针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向上爬——一个时辰里上升了将近三度。礁石周围的海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热蒸汽气泡,气泡从深水区翻上来,在海面上鼓成一个个半透明的白色半球,然后破裂。破裂时喷出的气体带着比平时浓烈得多的硫磺味——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混在海风里几乎闻不到的硫磺味,而是刺鼻的、灼喉咙的、像有人在礁石上砸开了一整筐臭鸡蛋的味道。
常盛站在操作间门口,闻了一口硫磺味,咳嗽了两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声呐屏幕上的三短一长信号,然后走到操作台前,拿起焰晶通信器。
焰晶通信器是韩让和郑平联合设计的第三代产品,原理是把声音转换成光信号,通过焰晶晶体的共振放大后发射出去,在另一块配对晶体上还原成声音。通信距离在晴天空旷海面上可以达到近百里,在海沟地形里会打折,但传到承平港足够了。常盛按下了通信键,对着拾音器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船上喊测深数据一样,不慌不忙,把每一个数字都报得准准确确——
“唤潮海沟采集站致承平港灯塔。今日清晨焰晶声呐捕获海沟最深处地热喷口区震动异常。震动波模式为三短一长,与冰海航标站火山喷发前微动信号模式一致。当前地热喷口水温上升三度,海面出现热蒸汽气泡,硫磺浓度异常。以下为详细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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