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丁坐在君士坦丁堡皇宫的议事厅里,面前摊着一幅从大马士革带来的帝国全图。
这幅地图不是战利品。它是在大马士革的皇家地理局里由整整一代绘图师用羊皮纸、驼毛绳和矿物颜料手工绘制的,每一座山丘的等高线都是从商队向导的口述中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每一条河道的弯曲都是从驼铃声中一段一段拼起来的。地图上标注着从幼发拉底河到爱琴海的所有道路、城镇和烽火台——道路用黑色墨线标注,城镇用朱砂圈点,烽火台用黄色三角标记。从大马士革到巴格达,从巴格达到摩苏尔,从摩苏尔到迪亚巴克尔,从迪亚巴克尔到安纳托利亚东部防线——每一条路萨拉丁都亲自走过至少一遍。地图的左上角被磨出了一小块毛边,那是他多年前在一次行军途中用手指反复丈量安纳托利亚高原的进军路线留下的痕迹。
他手里的鹅毛笔在安纳托利亚东部防线的位置画了一条绿色的线。绿线从幼发拉底河上游的马尔丁开始,沿着山麓线向西北延伸,穿过沼泽地,穿过炮台群,穿过步兵营地和骑兵驻地,最后停在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尽头。他把奥斯曼帝国原来控制的区域全部划入了大食版图——不是征服,是接收。征服需要炮火,接收只需要一条线。绿线是他用一种用绿松石研磨的矿物颜料调出来的,颜色介于松叶和海水之间,在羊皮纸上不会褪色。画完这条线之后,他把笔尖在墨水瓶口刮了一下,刮掉多余的颜料,然后移向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这座城市的坐标在地图上是两个同心圆——内圈是老城,外圈是城墙——旁边用波斯文标注着“君士坦丁堡”,下面用阿拉伯文补了一行小字:“罗马皇帝建,奥斯曼苏丹守,今由大食军队接管。”萨拉丁的笔尖在那个坐标上停了很久。不是犹豫——他在战场上从不犹豫。是沉默。鹅毛笔的笔尖在羊皮纸上方不到半寸的空气中悬着,笔尖上残余的绿松石颜料在晨光下闪着细微的鳞光,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绿色飞虫。
他在君士坦丁堡的坐标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直径不到半寸,刚好把两个同心圆囊括在内。然后他在圈内用阿拉伯文写了一个词:“城门”。不是“占领”,不是“征服”,不是“投降”——是“城门”。他写这两个字时笔尖压得很重,鹅毛笔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了比平时更粗的笔画,墨迹渗透了纸面纤维,在背面鼓出细微的凸起。“城”字的最后一点收笔时笔尖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比正常笔画略深的墨点。他把笔搁在笔山上,把手掌按在地图上的君士坦丁堡位置,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按压一个刚刚换好药的伤口。
副将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茶杯是君士坦丁堡皇宫里的器物——一件从大马士革老窑烧制的青瓷杯,胎薄到能透光,杯口镶着一圈极细的银边,是巴耶济德的宫廷总管在撤出皇宫前放在托盘上留在储物间的。托盘上还有一套完整的茶具,一把银壶,六个杯子,两个茶罐,罐子里分别装着绿茶和香料。副将在用这套茶具泡第一壶茶之前,把杯子和壶用滚水反复烫了三遍——不是怕有毒,是表达对一个离开宫殿的苏丹的礼数。
副将低声报告了城里的几件事。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萨拉丁在安静的大厅里听清楚每一个字,但又不至于让站在厅外的侍卫听到城里的细碎情状。水井修好了三眼——北门井、码头井和皇宫内井,井水清冽甘甜,水量充沛,足够驻军和附近百姓日常取用。还有两眼需要更深的泵管才能抽到淡水——南门的井在围城期间被炮火震塌了半侧井壁,井底的泉眼被碎石堵住;金角湾码头后面的那口老井更麻烦,泉脉在旱季水位下降到了泵管够不着的位置,需要从大马士革调运更长的铸铁泵管。北门粮仓正在清理废墟——粮仓在最后一轮炮击中中了三发石弹,屋顶塌了一个角,但瓦砾下面压着的粮袋大部分完好无损,码头上威尼斯商人存的粮食也够用一段时日,至少撑到来年春天不成问题。
副将顿了顿,然后报告了最后一条消息。他的语气在说这一条时比前面都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巴耶济德已经在晨光中离开了君士坦丁堡。他出的是南门,穿的是素色长袍,骑着一匹从皇宫马厩里牵出来的老马,马鞍上挂着一个皮水囊和一卷简单的行囊。陪着他一起走的是那个威尼斯工匠——那个在托普卡帕宫的炮台顶上帮他画了这么多年海图的意大利人。两个人没有带任何随从和护卫,出城的时候守门的士兵甚至以为他们只是两个出城去海边散步的老学者。巴耶济德走之前没有通知萨拉丁,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一封信。他在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托普卡帕宫阅兵台上那面降下来的苏丹旗叠好,交给了皇宫的管家,说了一句:“这面旗不要挂在任何地方。收在箱子里就行。”
萨拉丁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鹅毛笔,拿起热茶喝了一口。茶是副将用巴耶济德留下的银壶泡的,水里加了大食香料——肉桂棒掰成小段,豆蔻用刀背拍裂,丁香整粒扔进去,在沸水里翻滚片刻后把茶倒出来,汤色深红,气味浓烈。肉桂和豆蔻的气味在唇齿间散开,带着一股从沙漠商队里传下来的、干燥而温暖的甜意。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议事厅的大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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