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7章 裂缝的宽度(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881 字 28天前

唤潮海沟的石塔底座旁,常盛蹲在焰晶声呐屏幕前,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挪过位置了。

不是不想挪。是屏幕上的每一条波形都在牵着他的眼睛,像一根根极细的鱼线钩住了他的虹膜,每次他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发僵的膝盖,屏幕上就会冒出一个新的微小变化,把他重新拉回原位。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仪器拴住的感觉——在葱岭守隘口的时候,拴住他的是一架铜壳望远镜和一条通往山下的碎石小路;在冰海航标站的时候,拴住他的是方云留下的通信值班表和火山裂隙上方那根正在缓慢弯曲的温度计指针。现在拴住他的是一块焰晶屏幕,屏幕的蓝灰色光芒把他在礁石上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石塔底座上。

屏幕上那条裂缝信号的变化在过去几天里不可逆转地加深了。

最初它只是一些散乱的点状信号——在声呐屏幕的深蓝色背景上,偶尔冒出一两个亮蓝色的细小光点,位置不固定,出现的时间也不规律,像是有人在海底的黑暗中划亮了几根火柴,划一根熄一根,让人摸不清到底是偶然的岩石微破裂还是系统性裂缝的前兆。常盛把那些点状信号的位置标在采集日志的坐标图上,试图找出它们的分布规律。头两天的分布没有规律。第三天的分布开始显示出一种模糊的趋势——光点不再随机出现,而是集中在海沟底部超密玄武岩盖层的一个特定区域,在那个区域的边缘排成了一条隐约可辨的弧线。

第四天,弧线变成了一条连续的线。点状信号之间的间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几乎不间断的细长波形,从屏幕的左下角向右上方延伸,长度大约覆盖了盖层监测区域的三分之一。波形的颜色不是裂缝刚开始出现时那种尖锐的亮蓝色,而是一种更暗沉、更稳定的深蓝——这意味着裂缝不是正在形成,而是已经形成,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加深和延长。常盛盯着那条波形看了很久,然后把炭笔的笔尖放在屏幕玻璃上,沿着波形的走向虚划了一道线。划完之后他把笔尖拿开,在日志本上写下了当天的第一条记录:“裂缝信号从点状散乱转为连续波形。裂缝已成形,深度不明,延伸速率不明。”

接下来的几天,那条连续波形每天都在变。不是变短,不是消失,是加深。加深的方式很难用语言描述——它不像一条河在变宽,不像一道伤口在撕裂,更像有人在屏幕底部用一根极细的针反复划同一道划痕,一遍不够划第二遍,第二遍不够划第三遍。每划一遍,划痕的颜色就深一个色阶,从浅蓝到深蓝,从深蓝到靛蓝,从靛蓝到一种接近黑色的蓝紫。与此同时,波形的边缘开始出现极细微的锯齿状凸起——那是裂缝边缘的岩石在压力下发生微破裂的信号,每一次微破裂都会释放出一小簇高频声波,在屏幕上形成一簇细密的尖刺。尖刺的数量和高度都在逐日增加。

但奇怪的是,次声波信号在裂缝加深的同时反而开始减弱了。

这个变化让常盛在声呐屏幕前多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在正常的火山活动逻辑里,裂缝加深意味着盖层的完整性在下降,盖层完整性下降意味着下面的压力在增大,压力增大应该导致次声波信号增强才对。但屏幕上显示的是相反的趋势——次声波信号的振幅在逐日减小,波长从原来的极长周期逐渐向中周期过渡,频率变得更加稳定。这和冰海火山喷发前的模式完全不同。冰海的次声波信号是持续增强直到喷发那一刻突然跳升到主频段的,中间没有出现任何减弱。唤潮海沟的信号却像是在裂缝出现之后松了一口气。

常盛把冰海航标站的复盘报告重新翻了出来。报告用油布包着,纸页已经被海风潮气濡得有些发软。他翻到次声波分析那一章,用手一行一行地比对屏幕上的当前波形和报告附录里的历史波形图。比对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他找到了答案——不是在地质学课本里,是在他爹郑师傅在泉州造船厂烧了半辈子锅炉的经验里。

郑师傅有一次在船坞里给他讲过蒸汽锅炉的安全阀原理。锅炉里的蒸汽压力太高的时候,安全阀会被顶开一条缝隙,让一部分蒸汽泄出来。泄出来的蒸汽带走了一部分压力,锅里的压力会暂时下降,但锅底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还在沸腾,压力早晚会重新升上来。这时候如果没有人往锅炉里加冷水,安全阀就得反复顶开泄压,每一次泄压的间隔越来越短,直到阀门的弹簧疲劳断裂,整口锅炸开。

唤潮海沟的盖层裂缝,就是那个被顶开的安全阀。盖层底部的岩浆在积累过程中把盖层顶出了一条极细的缝隙,缝隙形成之后,一部分高压气体和热液从缝隙中缓慢泄出,暂时缓解了盖层下方的压力积聚。次声波信号的减弱不是火山活动在消退,而是压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泄出口。密封垫被顶开了一条缝,锅里的蒸汽嘶嘶地往外冒,锅盖暂时稳住了。但只要岩浆还在往上涌,只要地热喷口的温度还在上升,这条缝隙早晚会被重新撑开——到那时候,泄出的不再是缓慢的蒸汽,而是整个盖层的结构性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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