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船坞的干船坞里,新船龙骨的侧壁铆接线在连续多日的残余应力释放后,表面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暗色带状区域。石破军每天清晨和傍晚各一次用薄铁皮测试铆接线表面的温度分布,铁皮在船体中段的贴附处形成的氧化色斑在第三天后开始出现深浅分层的现象——靠近龙骨底部与船台轨道接触面的区域色斑比上部深了将近一倍,热量在垂直方向上的分布不再均匀,出现了从下向上递减的温度梯度,说明残余应力正在从龙骨底部向顶部缓慢迁移。
他蹲在龙骨侧壁下方的干燥坞底上,用脊银短刀的刀背轻轻敲击了铆接线在不同高度的金属表面。刀背敲击铁皮时发出的回音在龙骨侧壁上形成了三组不同的频率——底部区域的回音闷而短,顶部区域的回音亮而长,中段区域的回音介于两者之间,频率随高度的变化呈线性渐变,没有出现突变点。他在敲击到中段偏下约三分之二高度处时,刀背的回音中夹杂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金属尖啸——像一根绷紧的钢丝在高频震动中发出的声音,持续时间极短,只有不到一次心跳的十分之一。他把刀背在那个高度处重复敲击了多次,尖啸声每次都会在同一位置出现,说明该处的铆接缝内部存在一个封闭的气腔,气腔在震动中形成了驻波共振。
石破军用刻刀沿着铆接线在该高度处的金属表面刮去了一层氧化皮,露出下方铆接头的原始钢铁截面。在焰晶灯的照射下,铆接头与龙骨的接触面边缘出现了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垂直裂纹,裂纹从铆接头的顶部一直延伸到龙骨主梁的根部,长度约一节指节,宽度在焰晶灯下肉眼可见。他用一根细竹签探入裂纹中,竹签在裂纹中只能插入不到竹签的十分之一深度就被卡住了,说明裂纹的深度远大于宽度,已经切入了龙骨主梁的表面层下方约数层钢铁纤维的深度。
方海在干船坞中段找到了蹲在那里的石破军。石破军把裂纹的位置和深度用手指在了铆接线的同一个高度处,方海蹲下来用放大镜沿着裂纹边缘观察了一遍后,起身走到干船坞旁边的铸铁工具台前,翻开了泉州船坞的建造日志,找到了新船龙骨铆接工序的原始记录。日志上记录该铆接头的安装工序由一组工匠操作,使用的铆钉材料是诺曼底高磷锻铁,加热温度在记录上标为暗红色——比船体其他部位使用的橙红色加热温度低了约半档。低温加热的铆钉在锤击铆合时塑性变形不足,与龙骨主梁之间的接触面在冷却后可能存在微米级的间隙,间隙在残余应力的长期作用下沿金属晶界扩展,形成了从铆接头向主梁内部延伸的微裂纹。
方海把建造日志上该工序的操作工匠姓名记了下来,然后让干船坞主管暂停了所有与铆接相关的后续安装工作。他对石破军说了一句话:铆钉加热温度不足导致的接触面间隙,在残余应力作用下已经发展成了贯穿铆接头全长的裂纹。如果这艘船在满载工况下航行,裂纹会在主梁内部继续扩展,直到把铆接头从龙骨上整体撕裂。更换这一枚铆钉需要把周围相邻的七枚铆钉全部拆卸后重新铆接,整套工序耗时数天。但比下水后铆接头在风浪中脱落要安全得多。石破军在方海说完后把刻刀收入腰带,转身走到干船坞入口处的铸铁阶梯旁,把那根从滑道气泡中采集的潮银金属丝的密封管从内袋中取出,放在阶梯侧面的水泥台面上,用一块铁砧压住了管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