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1章 雪原上的铁齿(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2058 字 19天前

第四道山脊线北侧的雪原在黎明前刮起了今年的最后一场白毛风。风从西伯利亚高原的方向长驱直入,沿途没有任何山脉阻挡,把冻土表层的粉雪卷成白色的雾幕,在能见度降到二十步内无法看到任何大于拳头物体的范围内持续吹了将近一个时辰。塔里克在风中把身体蜷缩在一处被风蚀成浅坑的洼地里,后背靠着洼地的阴面,用右手把那柄被压弯的短刀的刀尖扎进冻土中固定身体,防止被风从洼地中吹出去。他的左肩冻痂在持续的风寒中已经裂开了数条新的口子,裂缝深处渗出的淡黄色组织液在极寒中迅速冻结成一层半透明的冰膜,把伤口表面的皮肉与刀柄上缠绕的羊毛毡直接冻在了一起,每次移动手臂都能感觉到羊毛毡与皮肉之间的冰膜在撕裂中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白毛风在黎明后的一段时间内逐渐减弱。风力从能将人吹离地面的强度降到了只扬起地面薄雪的水平,风蚀洼地外围的雪面上被风吹出了平行排列的雪棱,像一大块被放大了许多倍的地质板岩上天然形成的肋骨状纹理。塔里克从浅坑中坐起身,左手不敢用力撑地,只能用右手拔出扎入冻土的短刀,把刀身侧面的冻土块在地面上磕掉,然后用刀背敲了一下左肩冻痂外层那层冻结组织液形成的冰膜——冰膜在敲击下裂成数块碎片脱落了,露出下方泛白的皮肉,但皮肉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新的、比之前更厚的冻痂,把伤口彻底密封住了。

他站起身向东南方向回望,白毛风过后的雪原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整,从风蚀洼地边缘延伸到第三道山脊线方向的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或足迹——白毛风已经把所有新旧痕迹全部抹平了。他在洼地边缘站了一段时间,看着那片被风吹得宛如铁砧表面一般光洁无痕的雪原,判断萨拉丁的骑兵在如此恶劣的风雪中不可能在夜间保持有效追击,骑兵队大概率已经撤回第三道山脊线的炮位平台区避风了。他转身沿着第四道山脊线的北麓向西北方向步行,沿途经过一片被风吹露出的黑色玄武岩碎屑带,碎屑带的宽度约数十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黑色的粗线,穿过雪原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脊线根部,像一道被冻在雪地中的旧裂谷填充物。

他在黑色玄武岩碎屑带边缘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碎屑,碎屑的颗粒大小从米粒到指甲不等,表面粗糙,带有火山岩特有的锋利棱角。他把碎屑在掌心中翻看了一下,从中挑出了一块指甲盖大的黑色薄片,薄片的边缘有一道被磨平了的弧形刻痕,刻痕的深度极浅但弧线的曲率均匀,像是被某种圆形工具在岩石上反复打磨后留下的痕迹。他用拇指的指甲沿着刻痕的曲率走了一圈,刻痕的圆心方向指向西北,与山脊线根部的走向一致,和他在粮仓城下城门石臼边缘见过的水磨痕迹形态几乎相同——玄武岩碎屑带上散布着无数块带有弧形刻痕的碎片,像是某个被粉碎的大型石制构件在原地碎裂后沉积下来的残骸。这个位置在更早的年代可能曾存在过一座由玄武岩砌成的建筑或关卡,后来被自然力摧毁或人为拆毁,石料被风沙侵蚀成如今的碎屑带,只留下这些弧形刻痕在碎石边缘等待被更晚时代的旅人在雪中触碰到。

他把那块带有刻痕的玄武岩碎片装入腰带侧面的布袋中,然后继续沿着碎屑带的延伸方向向西北走去。碎屑带在走了约数十步后逐渐变窄,最终消失在第四道山脊线根部的一处隆起岩丘下方——岩丘的底部裸露着与碎屑带相同材质的黑色玄武岩基岩,基岩表面平整如切削面,但被覆盖的苔藓地衣层覆盖了大多数部分,只有在岩丘北侧背风面的一小块区域露出了下方岩石上雕刻的图案。塔里克蹲在露出区前用手套擦去了表面的苔藓碎屑,露出了一个刻在岩面上的圆环图案——圆环的内侧刻着一条螺旋线,从圆心以等距扩张的方式旋转了约四圈后停止在圆环边缘,与郑平在唤潮海沟潮银样品包装上标注过的螺旋纹饰几乎完全一致。

他在岩丘前蹲了一段时间,把短刀从腰带中抽出,用刀尖沿着岩面螺旋线的轨迹走了一遍,确认刻痕的深度在基岩表面均匀分布,没有风化剥落导致的深浅差异。这个图案在玄武岩基岩上刻下的年代远超任何已知的石城人或奥斯曼帝国时期的石作工艺能覆盖的范围,更像是某种来自更早文明的地质标记,用螺旋线的形式记录了该处岩层下方某种矿物或水源的位置。他在岩丘北侧的苔藓层中又清理出了三个较小的螺旋线图案,每个图案的螺旋圈数不等,从两圈到五圈,雕刻的深度随圈数的增加而加深——圈数越多、深度越深的图案所在的位置越靠近岩丘根部的地面,像是标注了不同深度层的信息。他用短刀在岩丘根部的冻土层中挖了一下,在第一个五圈螺旋线图案正下方的土层中挖出了一块被冻土包裹的黑色玄武岩碎片,碎片的形状不规则,但在焰晶灯下能看到表面有一道与岩面螺旋线曲率完全一致的弧线刻痕——这块碎片是从岩丘基岩的某个较大构件上剥落下来的,携带了与母体相同的标记信息,被冻土层埋藏在了原地。

他把玄武岩碎片和岩丘上清理出的四个螺旋线图案用炭笔描画在随身的羊皮纸上,在每幅图案下方标注了所在位置的相对标高和距离碎屑带边缘的距离。他收起羊皮纸和碎片后沿着岩丘北侧继续向西北方向的第四道山脊线徒步前进,身后那片被白毛风抹平的雪原在晨光中重新开始出现微弱的雪面纹理——风在停止后把雪面表层吹出了一层极薄的冰壳,冰壳在阳光中像被压平的水银层,把整个雪原映成了一片无标记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