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海东南方向的戈壁滩在入冬后的第一场沙暴中露出了一片被风蚀出的旧战场。沙暴在黎明前褪去后,戈壁表面的浮沙被风搬走了厚厚一层,露出了地面以下数寸深处的铁器碎屑——断裂的箭头、被压弯的刀尖、烧成炭的矛杆残段,以及埋在沙层中数年仍保持着锋利边缘的铜锌合金火铳枪管碎片。这些碎片像一座被封存在沙层中的地下军械库,每一块铁都在晨光中反射出干燥而尖利的冷光,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片散布着金属点的灰褐色地毯。
石破军从葱岭隘口骑马出发,沿河西走廊一路西行抵达咸海边缘时,这片被沙暴刮开的旧战场就在他的马匹前方约半里处展开。他勒住了马,在马上用单筒望远镜扫视了战场的地面——他能辨认出那些铜锌合金火铳枪管碎片是巴耶济德使节在多年前带入准噶尔草原的旧货,准噶尔人在策妄阿拉布坦下令封存火炮之后将这些火铳拆解后散落在草原各处,有些被牧民当作废铁改造成了马镫和帐篷钉,有些被遗弃在戈壁中被风沙埋入地下。但在这片沙暴刮开的区域中,还有另一种碎片——碎片的横截面比铜锌合金更薄,边缘呈规则的波浪形锯齿,像是被某种高硬度切削工具从金属板上切割下来的边角料。
他在咸海北岸冬营边缘找到了巴特尔。巴特尔正蹲在蒸汽水泵的铜管喷射嘴旁边,用一把短刀在锥形铁皮附件上刻着维护日志,他看到石破军从马背上下来时手中的短刀停了一下,刀刃在铁皮表面留下了一道未完成的弧线。石破军在巴特尔面前蹲下,从腰带内侧取出了那柄常盛留在葱岭的永昌铳,把铳管放在巴特尔面前的冻土地上,然后问他咸海东南戈壁的沙暴刮出的波浪形锯齿碎片是什么。
巴特尔把永昌铳拿起来看了看铳管上的划痕,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帐篷后面搬出了一块用旧铁皮敲制的坩埚,坩埚底部残留着一层冷却后呈灰白色的金属渣。他说那些波浪形锯齿碎片是他和部落铁匠在熔炼铜锌合金火铳枪管时产生的边角料——他们把巴耶济德送来的火铳拆解后放入坩埚中重新熔炼,但火铳的枪管内部涂有一层防锈的锡釉层,锡釉在高温熔炼时会浮到熔液表面形成一层硬壳,硬壳在冷却后碎裂成边缘呈波浪锯齿状的不规则碎片,被当作废渣倾倒在了戈壁中。那些碎片不是新武器或神秘材料的产物,只是旧火铳在重新熔炼过程中被分离出的无用锡釉层,被沙暴从数年堆积的废渣层中翻了出来。
石破军蹲在坩埚旁边用手指夹起一小块熔渣碎片看了看边缘的波浪锯齿形态——锯齿的间距均匀,每个齿尖的曲率一致,与泉州船坞铸铁滑道表面那些被潮银颗粒撑开的裂纹边缘形态有某种结构上的相似性,但材质的硬度低得多,指甲能在表面划出清晰的白色痕迹。他把碎片放回原处,站起身把永昌铳重新插回腰带侧面,沿着蒸汽水泵铜管喷射嘴的方向看向储水池上游那片被集中汽柱融化出的沟渠,沟渠两侧的围栏木桩上绑着羊皮绳,围栏内侧的草已经被羊群啃得只剩下齐根高的茬,茬间露出了新一茬更短更嫩的嫩芽,在冬末的余寒中保持着湿润的绿色。
他问巴特尔有没有在咸海东南方向的戈壁深处遇到过除了火铳碎片以外的任何金属物体。巴特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在一次跟随商队前往准噶尔冬营交换羊毛的路上,在戈壁与草原交界处的一处干涸河道底部看到过一根露出地面的金属柱,柱子的表面没有生锈,呈现出银灰色,柱顶有一个圆孔,像是被专门钻出来的,孔口边缘光滑。当时商队带队的向导说那根柱子是旧时代的路标,指向咸海以南的一个从没有人去过的古老矿场,矿场的入口已经被沙丘掩埋了数百年。石破军把那根金属柱子的方位和特征记在了随身的炭笔记录本上,在柱子特征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那根露在干涸河道中的银灰色金属柱,柱顶的圆孔边缘光滑程度与康沃尔矿脉中那条潮银细线的表面质感相似,那个旧时代路标所指的古老矿场可能埋着比咸海北岸的蒸汽水泵更早期的技术遗迹。
策妄阿拉布坦在当天傍晚从冬营外的牧场骑马返回,他在王帐外下马时看到了石破军的马拴在储水池边的木桩上,他解下马鞍旁的短铳挂在帐篷门帘上,然后掀帘走进王帐。帐内的火堆边坐着石破军和巴特尔,三人在火堆旁没有寒暄,策妄阿拉布坦开口就问了一个问题:“你从葱岭来,葱岭的蒸汽野战炮还有多少门?”石破军在火堆对面回答:“两门。留在隘口的炮位平台上。炮手轮班值守,炮管朝北对着巴尔喀什湖方向。”策妄阿拉布坦在火堆边缘坐下,用木棍把火堆底部的灰烬拨了拨,火苗蹿高了一些,把帐篷内壁上的马鞍和弓箭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毡壁上。他没有继续问关于野战炮的问题,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巴特尔放在帐篷角落的锥形铁皮附件,铁皮表面那些用短刀刻出的维护日志在火光中像一行行在铁面上爬行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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