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沿岸废弃渔村的沙滩上,塔里克在完成亚尔钦羊皮纸路线图的确认后,于当天黄昏返回了那艘系泊在岬角内侧的小型帆船旁。岬角是岩石质地的,长年累月的海风将岩面打磨出密集的风蚀纹路,纹路的间距与帆船搁浅时在沙滩上拖出的龙骨压痕平行——像同一只手在不同材质上以相同的节奏画下了两道等距的线条。帆船在暮色中随着潮水的上涨而轻微晃动,船底在浅水区的沙层中压出了一道与咸海竖井壁螺旋线标记圈间距完全等距的船底印记,沙层在船底压力下被压实,边缘隆起一圈极细的沙脊,在退潮后被残留在沙粒间的海水折射出一层微弱的湿光。船体在停泊期间以自身重量在沙层中压出了与该处铁十字系统终端节点相同的等距印记——不是刻意为之,是船底的肋骨间距恰好与潮银矿脉的螺旋线导波间距吻合,仿佛这艘船在设计之初就被赋予了与铁十字系统相同的几何节律。
他沿着帆船侧舷的阴影走到船艉。侧舷的木质船壳在长期盐雾侵蚀下呈现出一种深灰色的银纹,木纤维被海水反复浸泡又反复晒干后裂成极细的网格状纹理,但船壳的整体结构依然坚固——船主在改装时在木质船壳外层加涂了一层永济土密封涂层,使船壳在停泊期间能够抵抗爱琴海夏季高温与盐雾的双重侵蚀。他在艉楼门框的金属包边上停住脚步,从腰间拔出短刀,在包边表面刻下了一个与咸海竖井底部铁十字形符号中心完全相同的圆点标记。铜锌合金的包边在刀尖下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切削声,卷起的铜屑落在他的靴面上,在暮色的灰蓝色光线中闪着细碎的金色反光。他刻完后用手指拂去铜屑,指腹在圆点凹痕上按了一下,感受到金属边缘的微凉和刀痕底部被挤压出来的那一小圈毛刺。
艉楼门半掩着。他推开艉楼门进入船舱内部,门轴在转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船主在铰链上涂抹了一层潮银粉与鱼油混合的润滑剂,使门轴在长期停泊后仍然保持静默。船舱内部的空间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从外面看这艘帆船的艉楼尺寸只能容纳一个人弯腰进入,但内部实际空间足有两人并排宽、一人半高,说明船舱在改装时加装了一层与船体尺寸完全相同的木质内衬,内衬的壁面在焰晶灯的冷光下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反光。他凑近壁面仔细观察——内衬的壁面上钉着数块与咸海戈壁干涸河道金属板嵌合槽内相同材质的银灰色金属薄片,薄片的厚度约一枚铜钱的厚度,四角用铜锌合金铆钉固定在内衬木板上,薄片之间的接缝用潮银焊料密封,使船舱内部在航行中能够保持与铁十字系统终端节点完全相同的金属环境,便于在船上进行与系统相关的矿物采样和设备维护工作。
在船舱最里侧的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箱。箱子被固定在舱底的横梁上,固定方式不是用钉子,而是用铜锌合金铆钉将箱底与横梁铆接在一起,使木箱在航行中即使遭遇风暴也不会移位。他蹲下用焰晶灯照向箱盖表面——箱盖上刻着一行标识,标识的格式与泉州造船学堂教学锅炉控制面板上的编号格式完全相同:字母前缀代表设备类别,中间的数字串代表出厂序列号,末尾的字母后缀代表改装批次。该木箱与泉州船坞的附属造船作坊同属一批物资,从泉州出发经南海、印度洋、红海、地中海,最终被安装在这艘停泊在爱琴海沿岸废弃渔村旁的小型帆船上。他用短刀在木箱的铜锌合金铆钉头上轻轻划了一下,焰晶灯的光束照在划痕上,铆钉头的表面呈现出与咸海竖井底部导杆表面完全相同的银灰色光泽——铜锌合金的配方相同,熔炼温度相同,冷却速率相同,使铆钉头的金属晶格结构与导杆表面的晶格结构在微观层面上保持一致。该木箱在制造时使用了与铁十字系统相同的铜锌合金材料。
他用短刀的刀尖撬开木箱盖的锁扣。锁扣的结构很简单,是一个压簧式搭扣,刀尖插入搭扣下方的缝隙轻轻一挑就弹开了,显然不是为了防盗,只是为了在航行中防止箱盖自行滑开。箱盖打开后,焰晶灯的光束照入箱内,照亮了约二十片与台地编号薄片完全相同的银灰色金属薄片,薄片整齐地码放在木箱内部分隔好的格子中,每片薄片之间垫着一层极薄的南胤树脂薄膜,防止薄片在海上航行中相互摩擦产生划痕。该帆船携带了一批与塔里克在台地捡到的薄片同材质的标记物,用于在爱琴海沿岸的潮银矿脉露头区进行标记作业——他之前在台地捡到的那种编号薄片,每一片都对应一个特定的矿脉节点,将这二十片薄片插入爱琴海沿岸的对应标记孔中,就可以完成铁十字系统在爱琴海方向终端节点之间的次级标记网络。
他把木箱盖重新合上,搭扣自动落锁。在箱盖表面他用短刀刻下了一个与咸海竖井底部铁十字形符号中心相同的圆点标记,刻痕的深度和直径与他在台地时在所有薄片标记孔旁边刻下的圆点标记完全一致,使标记体系从安纳托利亚台地、咸海竖井到爱琴海帆船保持了完整的连续。然后他走出艉楼,站在船舷边,在暮色中解开系泊缆绳。缆绳是麻质三股绳,绳头系在岬角岩石上的一根铁楔上,铁楔的表面已经完全锈蚀,但楔入岩石的部分仍然稳固。解绳时铁楔上的锈粉沾了他一手,铁锈的颗粒粗粝干燥,在掌心碾碎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把缆绳盘好放在船头甲板上,然后走到船艉,双手撑住岬角内侧的岩石壁面,用力将帆船从浅水区推入潮水主流。
帆船在进入浅水区后开始随着潮水向海岸线以南方向漂移。潮水在该处的流动方向恰好与铁十字系统在爱琴海方向的通道走向一致,使船体在水流中沿着通道的轴线自动对齐了航向——不需要调整舵角,船头便缓缓指向正南偏西的方向,那是爱琴海沿岸潮银矿脉露头带从废弃渔村向南延伸的方向。他在帆船进入潮水主流后回到船艉,右手握住舵柄,左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在舵柄上刻下了一道刻度。这一道刻度代表他从废弃渔村出发的起点,刻度的间距与他在安纳托利亚石室内记录行程的标记间距一致,使舵柄上积累的刻度标记与他在安纳托利亚和咸海方向使用的标记体系保持一致。他可以在航行中随时通过舵柄上的刻度来推算与爱琴海沿岸铁十字系统终端节点之间的相对位置——每一道刻度代表一个节点的间距,每一次靠岸新增一道刻度,航海日志便刻在了舵柄本身。
暮色在海平面尽头收拢成一条极窄的深蓝色光带,爱琴海的夜空在头顶缓缓展开。帆船在潮水的主流中平稳地向南漂移,船底划过的水面下是铁十字系统在爱琴海海底铺设的潮银矿脉通道,通道的走向与船艏方向重合。他一只手扶舵,一只手按住腰间的短刀刀柄,在暮色中向南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