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土中的芽衣陷入了困境。她无法进入至深之处,阿波尼亚的预言像一根冰冷的刺,不深不浅地扎在心头,让她既困惑又焦躁。
那些关于“不可避免的死亡”的模糊警告,那个拥有与她相同面孔、手持涤罪七雷的女人,所有线索都在她最需要答案的时候断开了。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条被荧光苔藓照亮的幽深小径走着,紫色的眼眸中翻涌着盘根错节的思绪,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梅比乌斯。
说来也巧,虽然在其余英桀口中,那个绿发女孩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存在——樱曾告诫她“离她远一点”,千劫更是毫不客气地甩出“疯女人”三个字——但除了初次见面时被那些阴影缠住手脚吓了一跳之外,梅比乌斯在她面前的表现还算得上……乖巧?
至少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对自己动过什么手脚,甚至有时候还会主动搭两句话,像一只心情好时才会从暗处探出脑袋的蛇。
芽衣犹豫了一瞬,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梅比乌斯正坐在一棵低矮的发光植物旁,翘着腿,将一片薄薄的、泛着幽绿荧光的叶子举在眼前,漫不经心地转着。
听见脚步声,她将叶片从指间移开,那双幽绿色的竖瞳迅速锁定了芽衣,随即弯成两道细长的、带着笑意的缝。
“你好呀,我可爱的小白鼠。”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甜得像是裹了蜜的毒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蛇类吐信般慵懒的魅惑。
她也不急着说话,只是用那种既像打量又像欣赏的目光将芽衣从头扫到脚,仿佛在等着看这只小白鼠今天又会主动跑来问她些什么。
芽衣没有绕弯子。
她将太刀按在身侧,微微低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梅比乌斯,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多日的问题——阿波尼亚的预言,是不是真的都会实现。
梅比乌斯听完,将手中那片泛着幽绿荧光的叶片轻轻一抛,看着它在空中旋了几圈后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笑了。
她的笑意里没有惊讶,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被问及早已烂熟于心的常识时才会有的、近乎慵懒的笃定。
“当然。阿波尼亚的预言,从来没有出过错哦。就像水的流向不会逆反,叶子落下来不会回到枝头一样——这难道有什么好怀疑的吗?我亲爱的小白鼠,你该不会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从命运的口袋里溜出去吧。”
她将那片叶子重新举到眼前,挡住一只竖瞳,只留下另一只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芽衣的表情。
芽衣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这答案,只是亲耳从梅比乌斯口中得到确认时,心头还是微微一沉。
她垂下眼睫,将阿波尼亚告诉她的事缓缓道出,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别人身上的事。死亡。不可避免。无法回避。
梅比乌斯听完,那双幽绿色的竖瞳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课题。
她将翘着的腿放下,微微前倾身子,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用一种满含期待的目光打量着芽衣,语调依旧甜得发腻,却在那份甜腻底下渗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属于疯狂科学家的兴奋:
“哦——死亡预言啊。那,我亲爱的小白鼠,等你死了之后,能不能让我收敛你的尸体?”
她将脑袋微微一偏,笑得更加灿烂。
“你放心,我会妥善使用它的。不会浪费任何一个细胞,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研究的组织样本。毕竟,一个拥有人类意识的律者的完整遗体,可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弄到手的珍贵素材。我会把你切得漂漂亮亮的,然后让你在实验台上永远活下去哦。”
芽衣的眸色骤然冷了下来,像是雷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
她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声音平静,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我拒绝。”
她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短促,像是用刀背一一磕在石头上。
梅比乌斯似乎对她的回答早有所料,也不恼,只是惋惜地叹了口气,重新靠回那棵发光的植物旁,将手背轻轻贴在自己额角,用一种惺惺作态的遗憾语气说道:
“真无情。难得的邀请呢。不过,你也可以再考虑考虑,毕竟,人都是会改变主意的。等你真的死去的时候,我也许会在场也说不定呢。”
她将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幽绿色的竖瞳在荧光苔藓的微光下亮如两盏鬼火,一眨不眨地锁住芽衣。
芽衣没有再接话,只是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一些。
身后传来梅比乌斯轻柔的、被夜风一点点搅碎的笑声,像蛇尾滑过落叶,悄无声息,又无处不在。
乐土大厅中,帕朵跑得气喘吁吁,尾巴在身后乱甩,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烫金的黑色邀请函,还没站稳就急急地塞到她怀里。
“芽衣,快看!这是维尔薇姐的邀请函,上面写着至深之处,咱们能进去啦!”
芽衣低头。
那封邀请函入手很沉,封面上用鎏金的花体字写着——“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演出,于至深之处盛大开演”。
署名处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她并不陌生的名字,维尔薇。
前文明十三英桀之一,最天才也最难以捉摸的发明家。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封口的火漆,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像一枚被时间封存太久的唇印。
随后芽衣被帕朵拉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她从未在乐土中见过的蜿蜒小径。
说是考验,不如说是一场场荒诞的魔术谜题。
帕朵全程神经兮兮地东张西望,罐头也弓着背,尾巴炸成一根鸡毛掸子。
最终,在一扇画满齿轮与星象图的拱门前,所有机关都安静了下来,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个棕发的少女正背对着她们站在舞台中央,听见脚步声后,她转过身,摘下头顶那顶缀满羽毛与齿轮的礼帽,向两人行了一个夸张而优雅的脱帽礼。
“请容许我做一个自我介绍。黄昏纪元最伟大的魔术师——维尔薇。欢迎来到我的魔术剧场。”
她的笑容张扬而明艳,像被无数齿轮与星光共同推上舞台的一团火。
她的目光在芽衣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漾开一圈近乎愉悦的光,像是在打量一件终于被送到她面前的、期待已久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