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在天命总部一条偏静的穿廊里找到了比安卡。
那时她正从训练场回来,黑渊白花斜背在身后,额角还带着层训练后未及拭去的薄汗。
白发被走廊里冷白的灯光映得微微发亮,脚步却比从前更轻,轻得几乎要融进这安静的廊道里。
比安卡看见他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惊讶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她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料到他来之前竟没有提前知会任何人。
“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被突袭后没藏好的起伏,“你怎么来了?”
凯文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确认她气色尚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很淡,像雪落在雪上,听不出多少温度。
他向她说起此行的来意——世界蛇与天命刚完成一场交易,千界一乘已被德丽莎归还世界蛇。
比安卡没有接话,只安静地听他说完。
她太了解凯文了,他不会为了这点事专程来找她。
果然,片刻后,他微微偏过头,像在斟酌一个并不常问的问题:
“爱莉希雅说,想用千界一乘带爱宝去旅行。”
他停了一下,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我也去。你想不想一起?”
比安卡怔了怔。
她听得出这并非一个随口提出的邀约,甚至能想象出爱莉希雅怎样抱着爱宝,在黄金庭院的走廊里朝凯文兴致勃勃地比划旅行路线。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她把手按在腰间黑渊白花的枪柄上,指腹摩挲着上面某处旧痕,像要从那里借一点力量。
“天命现在更需要我。”
她说,语气还算稳,只是尾音落下去时,轻得像被风吹散,“奥托主教走后,许多事都还没安定下来。我不能休息。”
凯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一向不会在这种事上多劝半句。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她若说“还要再练一会儿”,他便陪着,从不催;她若说“今天不回去了”,他也只是“嗯”一声,替她把该带的东西都准备好。
于是这一次,他也只是“嗯”了一声,像把这场被拒绝的邀约轻轻收好,放回原处。
“我该走了。”
比安卡先开了口,像怕再拖下去自己会反悔。
凯文最后看了她一眼,没再言语,转身朝廊道另一头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稳而沉,风衣下摆随着脚步在身后划出极浅的弧。
廊外有风漏进来,把几片不知从哪吹来的早秋叶子卷到他脚边,又很快被甩在身后。
比安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廊道很长,长到他走了很久才拐进第一个弯。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空了一下,像被抽掉了一小片自己也没察觉的支撑。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愿在这空荡的走廊里追究。
只是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个念头,很轻,却冷得厉害。
她没动,只是慢慢把背后的黑渊白花取下来,抱在怀里,像要借那点冰凉的重量压住心口。
廊外暮色渐浓,把整条穿廊都浸成深蓝。她知道他不会再回头,也不会再问第二遍。
有些门,从你摇头的那一刻起,就悄无声息地合上了。而她站在这头,连一声“再等等”都没来得及说。
千界一乘停放的位置在天命总部深处一座旧机库里。
这里本是为大型运输舰准备的检修区,如今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那台形如古代钢铁巨兽的“火车”便静卧其间。
它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庞大,乌沉沉的金属外壳在冷白色顶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列从旧时代驶来、却永远没能真正驶出去的灵车。
长光正绕着它打转,手上托着一块数据记录终端,手写笔在一旁随着她的动作一翘一翘,嘴里念念有词。
凯文走进机库时,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没有造成太大回响,可长光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在凯文踏入第三级台阶时便“咦”了一声,身子仍半蹲在千界一乘的侧舷旁,脑袋却往后一扭,单片眼镜在灯光里折出一点尖亮的光。
她扶了扶镜框,认出那道白发蓝瞳的身影,立刻摆出副熟稔模样,拖长声音打了个招呼:
“凯文?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我来拿千界一乘。”
凯文说。
他停在距列车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巨大而沉默的钢铁造物,又落回长光还停在半空的笔尖上,似乎怕扰了她的工作。
“稍等,我先记录一下数据。”
长光冲他比了个“再等一下”的手势,又转过身去,将额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继续飞快地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她的手快极了,手写笔在空气中划出细细的蓝光,一组组数据像被赶进羊圈的小动物般乖乖排列整齐。
凯文没有催。
他就那么站在一边,像片生了根的雪,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响。
只有顶灯偶尔“嗡嗡”地轻响一下,像在替这满室沉默计时。
“好了,你带走吧。”
长光终于直起身,把终端往怀里一收,又顺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退到安全线后,歪着头看凯文,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在等一场近在眼前的魔术。
凯文朝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抬起一只手。
那动作极轻,像只是朝那片虚空虚虚一握。
下一秒,庞大的列车便像被什么人用橡皮擦去一般,无声无息地自原地消失,连一点风都没带起来。
仿佛它从未停在这里,仿佛只是灯光下的一个巨大幻影,被他轻轻揭去。
长光忍不住“哇”了一声,又立刻清了清嗓子,把险些跳起来的兴奋重新按回科学家该有的矜持里。
她还想说点什么,可凯文已经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风衣下摆扫过机库冰凉的地面,像片被带起的、将化未化的雪。
长光望着他的背影,把终端在怀里抱紧了些,小声嘀咕:
“还真是说拿走就拿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