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气：

“不要耽误，快去郑家把穗禾接回来。“

陆崇站在榻边，看了一眼床上烧得昏昏沉沉的儿子，迟疑道：

“娘，这接穗禾也不急啊，等砚洲病好一些再去也不迟，眼下他烧成这样，就算穗禾回来了也......“

“等不了。“老夫人打断了他，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刘嬷嬷，声音压低了，“回去将清风道人的谶语拿来。“

陆崇一愣：“什么谶语？“

老夫人叹了口气，扶着刘嬷嬷的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站在榻边一脸茫然的大夫人和陆崇：

“你呀，总在外面，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回来了，也该让你知道知道。”

“还有儿媳，”

她看向大夫人，

“你总不把清风道人的谶语当回事，从前我跟你们说，你们只当耳旁风，如今砚洲都吐血了，你们总该听进去了。“

老夫人朝屋里几个丫鬟婆子摆了摆手：“都出去，关上门，在廊下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刘嬷嬷把门合上了，屋里只剩下老夫人、大夫人、陆崇，还有榻上昏睡不醒的陆砚洲。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了许多年的重量：

“穗禾在砚洲身边，他便不会生病，穗禾若离开砚洲，砚洲不仅会生病，还有可能危及性命。“

大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娘，我总觉得那道人是胡乱说的，哪有一个人离了另一个人就会死的道理——“

“你不也见过砚洲昏倒的事。“

老夫人看着大儿媳，声音高了几分，

“穗禾随刘嬷嬷回老家的那个下午，砚洲前脚送了穗禾出门，后脚就人事不省。”

大夫人不说话了。她当然记得那回。

儿子莫名其妙昏了，大夫束手无策，后来将砚洲送去老家找穗禾。

他才好的。

她当时只当是凑巧，没往深处想。

老夫人看了一眼榻上的孙子，目光又移回陆崇脸上：“今天这事，又验证了一回，穗禾离开不过两日，砚洲就吐了两回血。你们觉得是巧合？哪来那么多巧合？”

“穗禾若是在城内、若是安安稳稳待在郑家，砚洲就算生病也绝不会吐血的。”

“他吐了血，就说明穗禾不仅不在郑家，应该也不在城内了。她走远了，远到砚洲感应不到了。“

陆崇张了张嘴，想说“娘，这未免太玄了“

但看着儿子那张烧得通红的、嘴角还挂着血痕的脸，

那句“胡说八道“怎么也说不出口。

榻上忽然传来动静。

陆砚洲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烧得发干的嘴唇翕动着，手臂撑着榻沿又想坐起来。

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但拼着力气挤出了几个字：“娘……我想去郑家看看……“

大夫人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泪终于“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你这个样子，连大门都走不出去！你等你爹查清楚穗禾去了哪儿，你再......“

陆砚洲偏过头去，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股血腥气又涌了上来。

他猛地咳了几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手臂一软，重新倒了回去，眼睛闭上的时候睫毛还在微微地颤。

“儿啊！儿啊！“

大夫人的哭声一下子拔了起来，她攥着陆砚洲的手，那手滚烫，掌心却冰凉。

陆崇站在旁边，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老娘一眼，忽然不再犹豫了。

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备马！我去郑家！“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陆崇一路催马赶到郑家的时候，郑家大门已经关了一半，门房掌了灯正要落锁，

看见陆崇从马上翻身下来，连忙迎了上去。

陆崇被引到正厅坐下，茶还没端上来，郑家大伯哥已经急匆匆地赶来了。

他是郑涵之和郑莞尔的伯父，郑家的当家人，穿着一身家常袍子，神色疑惑地看着陆崇：

“妹夫？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涵之和莞尔在陆家惹了什么麻烦？“

陆崇勉强笑了笑，端着茶喝了一口，压着嗓子问：“大伯哥，涵之和莞尔……回来了吗？“

郑家大伯哥一愣：“回来？她们两个什么时候说要回来？没回来啊。她们不是在陆家住得好好的？“

陆崇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他飞快地稳住了手，面色如常地笑了笑：“哦，没有没有，我就是刚从外头回来，想来看看大伯哥。两个孩子在陆家多玩几天也好，让你们不用担心。“

郑家大伯哥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陆崇那副“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的神态，也就没多问，又留了几句家常话便起身送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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