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截船(1 / 1)

第158章截船(第1/2页)

第八日,入夜,雨就没停过。

到了亥时末,雨更黑,雾更浓,潮水一寸一寸涨上了青泥湾的滩。

陈飞常伏在西头三号栈外的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白日里他在三号栈搬货,顺手从修船的废料堆里,摸了两枚修船用的铁楔、一把生了锈的分水短刀,藏在药材堆最里。

这会儿,铁楔、短刀、乌沉银针,都贴肉收好了。

子时的潮,是今年最大的一次。

四条大编组船趁潮出湾。桅影在黑里晃动,浸了水的缆绳绷得笔直,船工的号子被雨和雾压着,只剩闷闷的几声。

最当中那条船,船身最沉,吃水最深,是装旧器的。另外三条,分舱装着孩子。

褚延年坐镇最高的那艘大船,在四条船最后压阵。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出湾了。”

“再往前,就是河底古战场沉沙的气短区。进了那段,那姓褚的神识也扫不真。”

“动手的地方,就在那儿。”

四条大船一前一后,顺着那条唯一的出湾水路,往南去。

装旧器那条在当中,三条孩子船围在外头,四条船拿粗缆连成一个整体,船外又有四五条小哨船,在两丈开外游弋。褚延年的旗舰在最后,船头那盏白纱灯,是整个船队的眼。

陈飞常半沉在水里,贴着浅滩的水草,跟了下去。

水冷,雨冷,他那双见光便疼的眼被雨水一泡,又涩又胀。他把丹田里那点只回了两三成的真元,压得又细又缓,一丝也不肯空耗。

他没有上任何一条船。

他在等堵冢者那半息。

船队出湾,进了那段最黑的水面。

河水在这里打着旋,水下是一片沉沙、断桅、白骨的古战场,煞气经年不散,成团成块淤在水底。

四条大船吃水重,行到这里,连船头护船手里的灯,都被水底逼上来的煞气压得发暗。

船速,齐齐慢了。

陈飞常贴在浅滩的水草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堵冢者会在哪一瞬出手,只在心里把最外那条船的舵轴、缆扣、锚链,一遍一遍过。

潮声、雨声、船板压水的声,一下一下,他把呼吸压得与潮声一个拍子。

他不能早一息,早了,旧阵未乱,自己撞进锁气里;也不能晚一息,晚了,船出气短区,褚延年的神识重新铺开,他再无机会。

就在装旧器那条最沉的船行到气短区正中的当口,船头那片黑里,无声无息立起一个灰袍斗笠的影子。

堵冢者到了。

他不知是从水里上的船,还是从雾里落的船。

他一抬手,背上那面渡厄古镜翻到掌中,镜面对着舱底那七只木匣。

镜面没有光,黑沉沉的。

可陈飞常隔着十几丈雨,清清楚楚看见,压在那条船、那一整片湾心上的气机罩,被这面镜子照出了一道裂缝。

锁在七只旧器上的旧阵,被古镜一照、一挑,最沉那一只木匣的旧封、旧锁,寸寸裂开。

匣不离船,阵先乱了。

罩在船队上的护船锁气,在那半息里,齐齐一松。

就这半息。

陈飞常动了。

最外这条孩子船,他白日里借着送药、借退潮,在船下水下摸过一遍。舵轴在第几块板、缆扣有几个、锚链活扣朝哪一边开,都记熟了。

他不碰旧器船,整个人贴着水皮,无声无息射出,直扑最外那条离浅滩最近的孩子船。

他把丹田里那点真元,一分不留地压到双腿、双臂、十指上。

船尾,他一手扣住船舷,翻身而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钉舵。

船趁潮出湾,全靠舵定方向。他借着船尾舵工被旧器船那一阵乱牵走眼的空当,把两枚铁楔死死打进舵轴,又拿分水刀的刀柄砸了个严实。

舵叶被钉死在一个朝着浅滩的偏角上。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解缆。

四条大船是拿粗大的编组缆连着、编队走的。他摸到船舷边那几根缆,分水刀一别、一绞,浸了水的缆绳一根接一根断在他手里。

他做的第三件事,是挑锚。

这条船起锚起了一半,他探手到锚链上,把那个活扣也挑开了。

缆断、舵偏、锚松,满潮的急流当场兜住这条船。

那船在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大响,横过身,离了编组,被潮水推着、被钉死的舵带着,直往浅滩的方向偏。

甲板上的护船这才回过神,一片惊呼。

“船偏了!船偏了!”

“缆断了!什么人!”

陈飞常没去管甲板上的人。

他直扑舱口。

舱门是一道铁锁锁着的厚木舱板,舱底,就是那二十个上下的孩子。

他摸出乌沉银针里最细的两根,探进锁孔,指尖在锁簧上一拨、一挑。

他是医修,人的经络他闭着眼都能走,何况这一把锁。

锁簧应针而开。

他一把掀开舱板。

舱底一股闷热、潮湿、又带着药味的气涌上来。

二十个孩子,一个挨一个挤在舱底。手脚没有绑,却被这一路的黑、这一路的吓,吓成了一团,没有一个敢出声,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黑里睁着。

舱板掀开的一瞬,离得最近的一个孩子往回缩。

“别怕。”陈飞常压着嗓子,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来接你们的。”

“一个跟一个,手递手,往上走。”

“不许哭,不许喊,踩稳了再落脚。”

孩子们愣了一息。

离他最近的那一个,看着他雨水里那张脸,看着他伸出来的手,颤巍巍把自己的手递了过来。

陈飞常一把扣住,把孩子提上舱口。

一个、两个、三个。

他不去数,只把孩子一个接一个往船舷边送。

这时,那条孩子船已经被满潮推上了浅滩,船底擦着暗沙、暗桩,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缓缓搁住,不动了。

搁浅,船就稳了;水浅,人就好接了。

浅滩后头那片黑里,焦七的几条小舢板早摸黑候着。

船上没有灯,只在最前那条舢板的船舷边,挂了一块黑布,黑布按三短一长的间隔轻轻晃动。

舢板贴着搁浅的大船靠上来,两船舷相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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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飞常在大船舷边接,焦七的人在舢板上接,中间一段浅水,两个会水的伙计站在水里,一个抱一个,把孩子从大船舷边接下来,送进舢板,盖上篷。

雨水打在篷上,潮水推着船身,孩子被吓出的那点声息,全被这一夜的雨和潮盖住了。

孩子一进舢板,焦七的人就把干布往他们身上裹,又往每个孩子手里塞一小块冷干粮,堵住了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一片压着的、粗重的喘息。

二十个孩子,他送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稳。

舱里有个最小的孩子,被挤在最里头,抱着舱柱,吓得不敢动。

陈飞常探身进去,一把将那孩子从舱柱上抱下来,顺手在他后心、内关两处按了按,压住他乱跳的心气。那孩子身子一软,伏在他肩上,没哭出声。

还有一回,一个护船提着灯往船舷边来,脚下木板响了一声。

陈飞常把舷边几个孩子一齐压低,自己贴着舱板阴影伏下。焦七的舢板在黑里贴着船身往下一沉,只露半个篷。

那护船往舷外看了一眼,只看见满河的雨、满滩的黑,骂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满船的人都被旧器船那边牵着眼,谁也没顾上脚下这一条已经搁浅的船。

半息早过了。

旧器船那边,传来一声压着怒意的低喝。

那是褚延年的声音。筑基后期的气机裹着门后那点东西,沉沉地压了过来。

陈飞常脚下的船板一震,胸口一阵发闷,眼伤被这气机一激,两行热流顺着雨水往下淌。

他没有抬头。

他知道褚延年追的是旧器,不是他。

旧器船的黑里,堵冢者已经取到了那只最沉的木匣。

旧器离阵那一瞬,阵里压了多年的气机当场反噬,褚延年闷哼一声,脚下大船的甲板都跟着一沉;他扑出去的手,又正撞在堵冢者翻卷起来的渡厄古镜上。

那面古镜照破阴煞,也照破旧阵,褚延年的气机被照得一滞,胸口那点门后压着的东西都跟着晃了一晃。

他到底是筑基后期,退了半步,强行稳住了。

堵冢者不与他缠斗,灰袍一卷,连人带匣,没入雾里、水里,再看不见。

褚延年的怒吼第一次带上了慌。

“旧器!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他不能让那件旧器在他手里丢了。

他所有的气机、所有的护船,都朝旧器船、朝堵冢者没入的那片水追去。

可气短区里神识扫不真,又隔着这一场雨、这一河雾,堵冢者连人带匣没入水底,便没了踪影。

褚延年追到气短区边,强行收住脚。他不能再追。旧器已经丢了,剩下三条孩子船要是再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他这趟差事就是死路一条。

陈飞常这边,压力一空。

就这一空。

他把最后两个孩子送下舢板,转身又扑回水里。

剩下两条孩子船,他来不及再开舱。

他贴着水皮窜过去。真元早已空了,第二、第三条船,他没能照第一条那样做全。

第二条,他只来得及钉死舵;第三条,他只割断了一半的缆。分水刀、铁楔、银针,能用的都用上了。

是满潮替他把剩下的事做完。两条船被急流一兜,先后打横,重重搁上浅滩的暗桩,船底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动弹不得,再也出不了主航道。

他丹田里那点真元,到这一步,已经耗得干干净净,连流云步都迈不动了,全靠一口气、一双习惯了的手在水里撑着。

“孩子船搁浅了!”

“回舵!回舵!”

“旧器丢了!褚执事有令,剩下的船,一律收回湾里,一律不许再发!”

雨声、吼声、船板撞桩的声响成一片。

褚延年到底没能去追堵冢者。

旧器离阵的反噬、古镜那一照,伤了他的气,他立在船头,半边身子压着大船的舵台,喘了两口,吐了一口血在雨里,仍厉声指挥着收船。

他不敢再让剩下的船往外发。

旧器丢了,孩子船再丢,他这趟戴罪立功的差事,就彻底没法交代。

陈飞常已经听不清这些了。

他最后一个把自己搭上舢板边,手刚扣住船舷,眼前就是一黑。

一只瘦而有力的手从船里伸出来,死死扣住他的腕,把他拖了上去。

是焦七。

“走。”焦七只说了一个字。

舢板落篷、收桨、贴着浅滩的水草,悄无声息滑进气短区外那片黑里。

陈飞常趴在船板上,喘着粗气,雨水、河水、还有眼伤淌下来的热流,糊了一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

青泥湾方向,火把乱成一片,搁浅的两条孩子船斜在浅滩上,被褚延年的人一条一条往回拖;旧器船的位置,只剩一圈圈散开的水纹。

那只装着最冷几个孩子的窄身快船,早一日就走了,眼下该已过了乌木滩,往更南去了。

他救不走的,终究还是救不走。

他救得走的,是舢板里这二十个。

焦七把一块干布丢给他,又往舱里看了一眼。

“二十个,一个不少。”

“都活着。”

陈飞常握着那块干布,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一夜的账记下。

旧器丢了一件,褚延年交不了差;三条孩子船搁浅,两条连人带船被收回湾里,一条的孩子救了出来,这一趟南发,半毁了。

可门后那条最南的根还在,追不回的那几个孩子还在,搁浅退回湾里的那四十个上下,也还在青泥湾的看管里。

这不是完账。

这只是截下的一截。

阿渡那三针,能吊到小半个月上。他算着日子,得先回枯井一趟,把真元养回来,把这二十个孩子交到南线暗网手里,再谈剩下的。

青泥湾以南那张金丹网,他这一趟,终究是没进,也进不去。

褚延年这一夜没看清他的脸,也没料到他只救孩子、不碰旧器。

下一回再撞上,那张网会收得更紧。

他闭上眼,让焦七的舢板载着他和二十个孩子,没入夜雨、黑雾、急潮里。

他到底是从那张网里,活着退了出来。

明早天一亮,青泥湾就会知道,今夜这张等他来钻的网,到底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