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军用吉普或卡车。那是一辆辆涂着驻韩米军标志性暗绿色迷彩涂装的斯特赖克装甲车,八轮的底盘碾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隆声,车顶上那门三十毫米机关炮的炮口正在缓缓地旋转着指向他们所在的方位,炮管表面的深灰色耐高温涂层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冷硬而不容置疑的光泽。而在装甲车后方,隐约还能看到几辆吨位更大的布莱德利步兵战车正在高速跟进,车体两侧的射击孔全部打开,里面的步兵已经把枪口伸了出来。
米军增援部队到了。而且这一次,他们不再藏藏掖掖,不再遮遮掩掩地披着什么“国际雇佣兵内讧”的遮羞布。他们把正儿八经的军用装甲车开上了半岛的民用高速公路,把三十毫米机关炮对准了半岛军方的现役士兵,用一种丝毫不打算再给自己留任何外交余地的、赤裸裸的姿态宣告了他们对那个保险柜的所有权。
金赫敏的手在发抖,对讲机几乎要从他汗湿的掌心里滑落。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质问他的上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米国人怎么会真的派出装甲车来增援,而他的上司在沉默了极其漫长又极其短暂的几秒钟之后,用一种近乎冰冷的、不再试图做任何伪装的语调回答了他。
“金上尉,为了国家,为了我们伟大的大韩民族,只能暂时委屈你了。你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拖住他们,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我们的后续增援部队也在全速赶来的路上。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绝对、绝对不能落在米国人手里。这是命令。”
金赫敏深吸了一口气,把对讲机挂回胸前,用一种看透了一切、也放下了一切的平静目光扫了一眼身边那些正眼巴巴等着他下一个指令的兄弟们。他从上司那句“只能牺牲你了”里已经听出了全部的潜台词他们这支小队,从接到进攻命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枚被扔出去的弃子。没有人会来救他们,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伤亡,没有人会在事后为他们追授勋章的时候提一句他们其实是被自己人的谎言送上了绝路。但他还是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股滚烫的、近乎荒诞的、从心脏深处喷涌而出的所谓民族大义。
他拿起对讲机,用一种近乎嘶吼的腔调,对着所有仍然坚守在各个射击位置上的队员们喊道:“兄弟们,坚持住!这关乎我们大韩民国伟大民族崛起的未来,哪怕拼到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能让那帮米国鬼子把我们的东西带走!援军马上就到,给我狠狠地打!”
就在金赫敏和戴维这两拨人都在咬着牙、拼着最后一口气拼命拖住对方、苦苦等待各自的援军抵达同一片血肉磨坊的同一时刻,仁川港的另一端,一个远离了硝烟和枪声、安静得只剩下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混凝土防波堤的集装箱码头角落里,车泰植已经带着他的小队顺利抵达了预定的撤离坐标。他们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集装箱后面,引擎熄火,车灯关闭,如果不是走近了仔细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片黑暗里停着这么一辆沾满了灰尘和弹痕的面包车。
邱刚敖比他先到了一步。他靠在码头边一个废弃的集装箱侧面,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朝着漆黑一片的大海,像是在欣赏海面上远处灯塔一闪一闪的红色光芒。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绽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走上前去,用力地拍了拍车泰植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大得差点把车泰植这么一个身体素质堪称变态的退役歼灭要员都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干得漂亮,老车。你在高速公路上那两下子,我在后方听着无线电都快被你们吓出心脏病来了。接下来你就别操心了,跟着他们一块走,我已经安排好了。”
“小米那边……”车泰植迟疑了一下,这是他从登车出发那一刻起就压在心里没有问出口的话。他不是一个多嘴的人,尤其是在战斗任务正在进行的时候,他从不会让任何与当下战术目标无关的私人情绪干扰自己的判断和决策。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牵挂。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撑过这么多场几乎不可能活着走出来的血战,支撑他的信念从来就不是什么金钱和忠诚,而是那个瘦弱的、一言不发的、在釜山破旧当铺门口帮他收钥匙的邻家女孩郑小米。那是他在这世上残存的唯一一块还能感受到温度的碎片,如果连这块碎片都碎了,车泰植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像一个人一样活下去。
“放宽心,我答应你的事,从来不会食言。”邱刚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正色道,“过段时间,等这边的风头完全过去了,我会安排人专门把她从釜山接出来,走安全通道送你那边去跟你团聚。到时候你们俩想去哪个国家定居就去哪个国家定居,所有手续和身份证明,保护伞全包。这是老板亲口应下来的。”
车泰植沉默着点了点头。他是一个很少说话的人,而他在信任一个人的时候,也同样不需要太多的言语来表达那份信任。邱刚敖答应过他的事,老板答应过他的事,到目前为止每一桩每一件都做到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一桩上产生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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