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雪真大啊(1 / 1)

雪,在窗外,下着。

很大。

很静。

永平三十年,冬。

雪,下了三天三夜。

皇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红墙金瓦,被白雪覆盖,显得既庄严,又冷清。

萧珩躺在龙床上,已经三天没有起身了。

他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呼吸,越来越微弱。

眼睛,越来越浑浊。

太医院的院首,带着几十个太医,轮班守在殿外。

但没有人,能开得出药方。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大限,到了。

龙床上,萧珩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帐顶,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床边。

小安子跪在那里,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萧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小安子连忙俯下身,把耳朵凑到萧珩嘴边。

“小……安子……”

“奴才在。”小安子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陛下,奴才在。”

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小安子连忙递过一杯温水,用银勺,一勺一勺地,喂到萧珩嘴里。

萧珩喝了两口,缓了缓。

“朕……朕问你个事。”

“陛下请问。”小安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

萧珩看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出了那句话。

“你说……朕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小安子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陛下图的是天下?

说陛下图的是江山?

说陛下图的是青史留名?

这些话,他都不敢说。

他知道,陛下问的,不是这些。

陛下问的,是他自己,心里的那个问题。

小安子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萧珩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

笑得很苦。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你答不上来。”

“朕……朕自己,也答不上来。”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大雪纷飞。

透过窗户纸,能看到外面一片白茫茫。

萧珩看着那片白茫茫,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

“朕……朕十三岁那年……”

萧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十三岁,被封了王,去了封地。”

“那时候,朕想做个逍遥王爷。”

“朕娶了眉儿,想和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朕不想争皇位。”

“朕不想当皇帝。”

“朕就想,在封地里,种种花,养养鱼,看看书,练练功。”

“这辈子,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

小安子连忙给他拍背。

萧珩喘了口气,继续说。

“但皇兄……皇兄要杀朕。”

“他在朕的王府里,藏了盔甲,说朕要造反。”

“朕要是不反,就是死。”

“朕要是反了,也是九死一生。”

“朕那时候,没有退路。”

“朕身边,只有王叔,只有李虎,只有眉儿。”

“就这几个人。”

“朕起兵了。”

“打了十年。”

“十年里,王叔死在朕怀里。”

“李虎被五马分尸。”

“眉儿……眉儿在牢里,自己了断了。”

“他们……他们都死了。”

萧珩说到这里,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

但他没有哭。

他这一辈子,哭得太多了。

他已经,不会哭了。

“朕以为,当了皇帝,就能说了算。”

“朕以为,赢了天下,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结果……结果当了皇帝才知道。”

“谁都不能信。”

“儿子,不能信。”

“朕立的太子,结交武将,朕把他贬了,他在路上,‘病'死了。”

“那是朕默许的。”

“兄弟,不能信。”

“朕把那些兄弟,一个个贬了,一个个圈禁了。”

“他们,一个个‘暴病而亡'。”

“那也是朕默许的。”

“老婆……老婆……”

萧珩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朕的眉儿,死了。”

“朕后来,又立了几个皇后,几个妃子。”

“但她们,朕一个都不信。”

“朕不知道,她们是真的爱朕,还是爱朕屁股下的这把椅子。”

“朕这一辈子,赢了天下。”

“输得精光。”

小安子跪在地上,听着,眼泪无声地流。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交代后事。

陛下这一辈子,太孤独了。

他身边,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他要死了,只能跟一个小太监,说这些话。

萧珩看着窗外的大雪,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小安子说。

“把窗户……打开。”

小安子愣了一下。

“陛下,外面冷……”

“打开。”萧珩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小安子不敢违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

一股寒风,裹挟着雪花,吹了进来。

雪花,落在龙床上,落在萧珩的脸上。

萧珩打了个寒颤。

但他没有让关窗。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漫天的大雪。

雪,真大。

鹅毛大的雪花,一片一片,从天上落下来。

把整个皇宫,整个京城,整个天下,都盖上了一层白。

萧珩看着那雪,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

“雪真大啊。”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

笑得很平静。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他的手,从龙床上,垂了下来。

小安子站在窗边,看着萧珩。

他等了很久。

没有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萧珩的鼻息。

没有了。

陛下,走了。

萧珩死了。

死在永平三十年,冬,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他活了七十岁。

在位三十年。

死后,庙号世宗。

谥号,光文武肃皇帝。

史书上,是这样写他的:

“世宗皇帝,以庶出之子,起于藩邸。值景帝末年,朝纲紊乱,太子冤死,诸王窥伺。

帝起兵于南,历十载而定天下。即位之后,轻徭薄赋,平反冤狱,整顿吏治,打击豪强。

在位三十年,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史称永平之治。帝英明果决,有太祖之风。

然性猜忌,诛兄弟,废太子,晚年孤独,为世所讥。”

史书,把他的一生,写成了几百个字。

有夸,有骂。

但没有人知道,他坐在龙椅上,有多么孤独。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雪真大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这一辈子,赢了天下。

输得精光。

萧珩的意识,从那一世中抽离出来。

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灵魂之海的海边。

灰色的海水,依旧平静。

玉色的光点,依旧安静地悬浮着。

女性守护者,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