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弘树拿起面前那份报告,翻开到结论页,将它转向在场的所有人:
“翔鹤的控制系统中,存在一个我们没有在测试阶段发现的缺陷。
这个缺陷导致机器在长期连续运行后出现精度漂移,而且漂移幅度会随着运行时间的累积而逐渐增大。
目前我们还不确定这个缺陷的来源是硬件、软件,还是两者之间的交互。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找到根本原因并彻底修复之前,翔鹤的销售和交付已经暂停。”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声。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压抑住的职业自尊心受到打击后的沉默。
山崎弘树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继续说道:
“我把接下来的工作分成三个方向。
第一组,负责软件层面的全面审查。从底层操作系统到应用层算法,逐行检查所有代码,重点是与误差补偿相关的模块。
第二组,负责硬件层面的排查。对所有已交付和未交付的翔鹤进行关节模组的精度复测,确认是否存在机械或传感器层面的系统性偏差。
第三组,负责交叉验证,将软件的模拟输出与硬件的实测数据进行逐点比对,找出两者之间所有不一致的地方。”
他合上报告,直起身,目光坚定地扫过全场:
“三个小组各自独立工作,每天下午五点向我汇报进展。我不设截止日期,直到问题解决为止。”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三个小组的负责人先后站了起来,各自领受了任务,带着自己的团队成员鱼贯而出。
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山崎弘树一个人站在那张长长的会议桌前。
他缓缓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已经迈出了最难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翔鹤,为了山崎制作所,也为了那些已经收到了翔鹤并对它寄予厚望的客户。
三个技术小组的工作在当天下午就全面展开了。
第一组,软件审查组,占据了技术研发中心三楼东侧的一间大办公室。
八名软件工程师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每人面前摊开着一摞厚厚的代码打印稿,从翔鹤控制系统的最底层驱动到最上层的应用逻辑,逐行进行人工审查。
项目负责人是一位四十出头的资深架构师,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手中握着一支红色圆珠笔,在代码行间缓慢而仔细地移动着,不时在某一行下面画一道红线,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一行批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有人低声交流一两句技术细节的声音。
第二组,硬件排查组的工作地点在楼下的精密测量实验室。
两名工程师正在对一台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翔鹤进行关节模组的逐项精度复测,测量设备发出的低频嗡鸣声在实验室中持续回荡。
他们采用的测量方法比常规出厂检测更加严格。
每个关节要在三个不同的温度区间内进行重复定位精度测试,然后记录下所有数据,与出厂时的原始数据进行逐点比对。
这项工作极其耗时,仅一台机器的完整测试就需要将近六个小时。
第三组,交叉验证组的工作最为枯燥,但也最为关键。
他们将软件审查组提供的算法模拟输出与硬件排查组提供的实测数据输入到一套专门编写的比对程序中。
逐点计算两者之间的偏差,然后将所有偏差超过设定阈值的点位标记出来,绘制成一张张密密麻麻的散点图。
这些散点图被打印出来后,贴在了会议室的一面白板上,组成了一幅越来越大的数据拼图。
到第三天下午,这幅拼图已经覆盖了整面白板。
三个小组的负责人站在白板前,仰头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点,沉默了很久。
软件审查组的负责人第一个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困惑:
“我们逐行审查了误差补偿模块的全部代码,没有发现任何语法错误、逻辑漏洞或参数设定异常。代码写得非常规范,甚至可以说是教科书级别的。如果问题出在软件层面,它隐藏得非常深。”
硬件排查组的负责人紧接着摇了摇头:
“我们对三台翔鹤进行了完整的精度复测,所有关节模组的机械状态和传感器校准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发现任何硬件层面的系统性偏差。”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交叉验证组的负责人。
那位负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语气:
“我们将软件输出和硬件实测数据进行了逐点比对,发现了大约三十个偏差超过阈值的点位。但这些点位的分布没有明显的规律性,看起来更像是随机噪声,而不是系统性的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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