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瓮中捉鳖(1 / 1)

孙乾被抓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于龙不在办公室。

他在城北那家养老院。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刚浇过水,叶子绿得发亮。护工小刘在走廊那头晾床单,白色的布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好像这个世界另一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那些雷霆万钧的事,跟这儿没半点关系。

他来这里,本来不过是为了等消息的时候不至于在办公室把地板踱穿。但一进门,就看见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个老头。

驼背,灰布夹克,脚边搁着一只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棉鞋。他不看人,也不说话,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养老院宣传画——上面印着“幸福晚年”四个大字,红底金字,喜庆得有些刺眼。偶尔抬手,用袖子擦一下眼角。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瞧见,又像是一辈子习惯了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护工凑过来小声说,姓周,昨天刚住进来。儿子在外省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一趟家。送他来那天,儿子在走廊里站了好久,最后还是走了。从昨晚到现在,老头没跟任何人说过话,饭也没吃几口。就一直在那张椅子上坐着。

于龙没说什么。他走到长椅旁边,没有立刻坐下——先蹲下去,把那双方口棉鞋从编织袋里拿出来,整了整鞋舌,放在老人脚边。“周爷爷,这鞋是您自个儿做的?这针脚,真密。”

老头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是浑浊的,但里头有一种东西——不是戒备,是在掂量。掂量这个人是不是又一个来走形式的“慰问领导”。

于龙没等他掂量完。他在长椅另一边坐下来,开始聊。不是那种“您放心这里条件很好”的宽慰,是问老家种什么菜、冬天腌不腌腊肉、年轻时干啥工作。老头一开始光点头摇头,不吭声,过了大概半小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在煤矿干了三十年。”

于龙嗯了一声。不是客套的那种嗯,是真心在听的人才会发出的那种。

老头又停了好一阵。然后那扇门就开了——不是慢慢推开的,是哗啦一下被冲开的。他讲煤矿巷道有多深,讲他带过的徒弟后来当了矿长,讲他老伴走得早,讲他儿子小时候成绩好,后来家里实在供不起,高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讲着讲着,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他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淌在褶子里,一滴一滴掉在灰布裤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于龙递过去一张纸巾。没说话。他知道有些话憋了几十年,这时候需要的不是一个安慰的句子,是一双肯听的耳朵。他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后来呢”。窗外桂花树的影子从长椅这头挪到了那头。

两个小时后,周爷爷站起来,主动说要看看院子。于龙陪他转,经过活动室门口的时候,李奶奶正打麻将,三缺一,扯着嗓子喊“老周来不来”。周爷爷愣了愣,回头看于龙。于龙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没用力,就手掌贴上去,停留了一秒。老头就过去了。坐下,拿起一张牌,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打出一张三条,嗓门大得把旁边看热闹的几个老人都逗笑了。

笑声从活动室门口传过来的时候,于龙的手机在兜里震了。

林薇发的消息。一行字:抓到了。他开始交代了。

于龙把手机放回兜里,往走廊柱子上一靠,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没马上回办公室。他站了好一会儿,把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见小刘在走廊那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从于龙脸上的表情读出来了。这个在养老院干了六年的姑娘,见过太多老人家属的表情,对“好消息”和“坏消息”有种直觉般的判断力。

与此同时。邻省,派出所审讯室。

墙上蓝色软包装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桌上的台灯照着孙乾的脸,每个毛孔都清清楚楚——颧骨凸起的部位皮肤干燥起皮,眼白里全是血丝。手铐没摘,搁在桌面上,偶尔动一下,金属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警官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银行流水单,荧光笔勾出了赵天豪公司账户打款的三行记录。一份吴良电脑工程文件的截图。还有一张照片——孙乾从赌场出来的那晚,被林薇的长焦镜头钉在夜色里。他没解释证据,就那么摆着,让孙乾自己看。审讯室里的空气又闷又重,有股旧烟味和消毒水味儿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有点反胃。

孙乾盯着那三样东西,喉结滚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声音发飘。连他自己都不信。

王警官没吭声。他拿起第二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吴良的审讯笔录编号。他把照片搁在那张银行流水旁边,两张纸并排,像两块拼图刚好卡在一起。

“吴良比你先开口。”

这是假的。吴良还没抓到。但王警官说这句话的口气就像在说今天外面下雨了,平平淡淡,不值得商量。孙乾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迅速缩成两个小黑点。他盯着那张照片反面的字,盯了很久。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在玻璃窗上不停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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