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在林场干了三十多年,楞场上没有他不认识的木头,也没有他不认识的司机。他的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盖又厚又黄,可卡尺在他手里轻巧得像是长在手上似的,量起木头来又快又准,从未出过差错。陈阳跟他学检尺的时候,老孙头说这行没什么诀窍,就两个字——手稳。手不稳卡尺歪一毫米,材积差好几板。板是木材材积的计算单位,一板就是一块一尺长一寸厚的木板。歪一毫米差好几板,一板就是好几毛钱,十根木头差好几块,一百根差好几十,一千根差好几百。林场一年的木材成千上万根,差一点就是上万块的出入。
陈阳把老孙头的话记在心上了。
老孙头教他认木材的缺陷。节疤、裂纹、腐朽、虫眼,每一种缺陷都会影响木材的等级。他蹲在楞场边,拿起一根有节疤的木头跟陈阳说这叫活节,树活着的时候长的节,木头锯开节疤不掉,不影响使用,扣减不多。他又拿起另一根木头的节疤已经松了,用手指一摁就掉了,这叫死节,树死了以后节疤脱落,木头上有洞,影响使用,扣减多。腐朽更麻烦,他用手指甲在木头上抠了一下,指甲陷进去了一块,这块木头不能用了,烧火人家都嫌它不经烧。
陈阳蹲在旁边看着老孙头的手在那根腐朽的木头上抠来抠去,指甲盖里嵌满了木屑。老孙头说这木头是陈年老朽,在山上放久了受潮了,没及时运下来就坏了。发现了晚了,损失已经造成了。他把那根朽木踢到一边,说这根不算了。
老孙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很少夸人,也很少骂人。陈阳跟他学了好几个月,他最多说一句还行,比上个月强。陈阳刚来的时候量一根木头要折腾老半天,现在量得又快又准,他也只是点了点头。陈阳问他自己能不能单独顶岗了,老孙头说能了,你早就能了。
陈阳单独顶岗的第一天,一个送木材的司机凑过来,笑嘻嘻地递了一根烟。陈阳把烟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没点。司机说这点木头你松松手,都是老熟人了。陈阳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还给司机,说该咋量咋量。司机的脸一沉,把烟收了回去,说你跟老孙头一个样。陈阳说我跟他学的。
老孙头蹲在楞场另一头听到了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不明显的表情。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腰后抽出烟袋叼在嘴里点上了,眯着眼吸了一口。
中午陈阳蹲在楞场边吃饭,盒饭已经凉了,菜是白菜炖粉条,粉条坨了。他用筷子搅了几下扒了一口,米饭硬得硌牙。老孙头端着饭盒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饭盒里的一块肉夹到陈阳碗里。陈阳说孙师傅你不吃,老孙头说不爱吃肉,牙口不行了嚼不动。陈阳低下头把肉吃了,肥肉多瘦肉少,油汪汪的。
老孙头扒了几口饭,把饭盒放在地上从腰后抽出烟袋点上。吸了几口,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白雾。他说他带过好几个徒弟了,有的干了几个月嫌累走了,有的学会了跟司机串通一气坑林场被他赶走了,有的调走了再也没回来。陈阳问他有没有一直干到现在的,老孙头说没有,你是学得最快的,也是留得最久的。
那天下午一辆卡车来拉木头,司机是个生面孔,第一回来林场拉货。老孙头也不认识他,陈阳量木头他记数,量到一半老孙头忽然喊停,蹲下来用手抠了一下木头上的一个疤,疤掉了,底下是个洞,洞里黑黢黢的,虫蛀的。他把木头翻过来又抠了几下,虫眼一串一串的,像蜂窝。老孙头站起来,这木头不能用,拉回去换一根。司机说这木头好好的怎么就虫蛀了,你能看到表面看不到里面。老孙头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往洞里一捅,捅进去一筷子深,拔出来铁丝上沾着木屑和虫粪。你看。司机不说话了。
卡车开走了,老孙头把那根虫蛀的木头拖到一边,蹲下来又看了一遍。这木头可惜了,树龄不小,要是没虫蛀能卖好价。虫蛀了,只能当烧火柴。他摸了摸木头上的疤,摇了摇头。
陈阳在旁边看着,蹲下来帮他把木头挪到废料堆里,木头很沉,抬着压肩膀。老孙头站起来捶了捶腰,站在楞场边把烟袋叼在嘴里,看着那辆远去的卡车。这行当越干越回去了。以前来的木头都是好木头,现在啥木头都有,虫蛀的,腐朽的,疤结满身的,什么都不讲究了。山上的树伐得差不多了,好树伐完了只能用次树。再过几年,次树也没得伐了。
老孙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把烟袋别在腰后转身往楞场那头走。陈阳跟在他后面快走了几步追上他,递给他一包烟。老孙头接过烟没说什么,揣进兜里没说谢。
那天晚上陈阳在灯下整理当天的检尺记录,老孙头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啤酒,瓶子绿莹莹的,瓶盖没开。他把啤酒放在桌上,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把瓶盖咬开了,牙口还好,咯嘣一声铁盖掉了。他递了一瓶给陈阳说喝。陈阳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啤酒凉丝丝的,麦芽的苦味在嘴里散开,咽下去之后嗓子眼里泛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老孙头也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烟袋叼在嘴里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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