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花海是我在一个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午后撞见的,说撞见其实也不准确,更像是它突然就出现在了我面前,而我完全没有做好准备。那天我本来是要去一个地方的,具体是哪里现在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路上的人很多,车也很多,喇叭声和说话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我走着走着就觉得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厌倦,好像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泡发了,软塌塌的提不起劲。然后我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往下滴水,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我走了大概有十分钟吧,巷子突然就开阔起来了,就像有人拿剪刀把世界剪开了一个口子,而那个口子的另一边,就是那片花海。
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那片花海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不真实。花是紫色的,不是那种淡紫,也不是深紫,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像是把晚霞揉碎了撒在地上。花的形状也很奇怪,有点像喇叭花,但比喇叭花要大得多,花瓣的边缘是锯齿状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那声音不像植物发出来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我站在花海的边缘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这时候我看见花海里站着一个人,是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在那里锄草。他锄得很慢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每一棵草告别。我喊了一声大爷,他没听见,我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听见。我就只好走进花海朝他走过去,那些花到我膝盖那么高,走起来有点费劲,花瓣蹭着我的裤子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钻进耳朵里痒痒的。
等我走到老头跟前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了,他的脸皱得像核桃皮,眼睛却亮得出奇,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看着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说你来啦。我说是啊大爷,这是什么地方啊。他说这是花海啊,你没看见吗。我说我知道是花海,我是问这花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说叫忘忧花,又想了想说不对,叫忘川花,然后又摇了摇头说算了算了,叫什么不重要,反正都是花。我觉得这老头有点意思,就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他锄草。他锄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花海的尽头有一棵树,那棵树很大很大,树冠遮天蔽日的,叶子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挂满了金币。老头说你看见那棵树了吗。我说看见了。他说那是我的树。我说什么叫你的树。他说就是我种的树啊,种了好多年了,每天给它浇水施肥,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大。我说那棵树看起来有好几百年了吧。他嘿嘿一笑说哪有那么久,也就三四十年。我说三四十年长这么大不可能吧。他说怎么不可能,你又不信,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什么都想用道理来解释,可世界上有些事情它就是不讲道理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沉默着看他继续锄草。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说你知道吗,这片花海以前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风一吹就起尘土。后来我开始在这里种花,种了一年又一年,种了一茬又一茬,慢慢地就有了现在的样子。我说你为什么要种花呢。他说因为我喜欢花啊,还能为什么。我说那你种这么多花给谁看呢。他说给自己看啊,也给路过的人看,你看你不是就来了吗。我说我只是偶然路过而已。他说偶然也是必然,你要是不来就不会遇见我,你要是遇不见我你就不会知道这片花海,所以你来是注定的。我被他说得有点糊涂了,就站起来往花海深处走去。那些花在我身边摇曳着,花瓣擦过我的手背,凉丝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摸我。我走了大概几百米吧,回头一看,老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把锄头孤零零地插在地里,锄头的柄上停着一只蝴蝶,翅膀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脉络。
我继续往前走,花海越来越密,几乎要把路都堵死了。我不得不拨开花朵才能前进,那些花粉扑在我的脸上身上,弄得我直打喷嚏。这时候我突然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很细很小,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我停下脚步仔细听,发现哭声是从左边传来的,就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走了大概几十步,我看见一个女孩蹲在花丛里,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沾满了花粉和泥土。我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珠,说她的东西丢了。我说什么东西丢了。她说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了。我说你想不起来怎么知道很重要呢。她说我就是知道,因为它丢了以后我的心就空了,空了一大块,风吹过去都能听到回音。我说那我帮你找找吧。她说找不到的,我已经找了很久了,从早上找到现在,连影子都没看到。我说那你也别哭了,说不定一会儿就想起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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