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蜜糖砒霜(1 / 1)

滚烫的茶水险些溢出,烫在手背上。

她却感觉不到疼。

有什么,比得上被人当傻子一样,用淬了毒的蜜糖,喂养了十年的痛?

“娘娘说的是。”江月凝缓缓放下茶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杀机,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苦涩,“惜玉妹妹……自然是好的。她心灵手巧,对侯府上下,对我,都关怀备至。或许……当真是月凝自己命薄,福薄,才迟迟……没能为侯爷开枝散叶。”

她这番话,说得认命又绝望,将一个被无子之痛折磨得失去所有心气的妇人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命薄?”贵妃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本宫可不信命。本宫只听说,赵姑娘于药膳一道颇有心得,时常为你炖煮些滋补的汤品。怎么,调理了十年,竟还是全无起色吗?”

江月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贵妃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赵惜玉为她炖汤这种内宅私事,都了如指掌。

她究竟在自己身边,安插了多少耳目?还是说,她对赵惜玉,本就格外关注?

“是……”江月凝的指尖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面上却是一片茫然无助,“妹妹常为我做些甜汤,说是对女子身子好。只是……月凝的身子不争气,辜负了她一番心意。”

“傻孩子。”贵妃叹了口气,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那保养得宜的指尖带着一丝暖意,说出的话却让江月凝浑身发冷。

“有时候,入口的东西,是蜜糖还是砒霜,可不是光靠嘴巴尝就能尝出来的。”贵妃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像是要看透她的灵魂,“你若信得过本宫,本宫可以悄悄为你请一位太医院的圣手瞧瞧,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只是……你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本宫为你担着干系,你……”

江月凝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感激与惶恐。

“娘娘……”她哽咽着,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砸懵了,“您……您对月凝的大恩大德,月凝……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

她知道,这是裹着蜜糖的钩子。

贵妃想用这个“恩情”彻底拿捏住她。

可她也需要这个钩子。她需要一个权威的、不容置喙的诊断,来撕开赵惜玉那张伪善的面皮。

“报答,倒也不难。”贵妃见她上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凑近江月凝,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本宫不要你粉身碎骨,本宫只要你,做本宫的眼睛和耳朵。”

“裴砚声从岭南带回来的东西,他到底在谋划什么……本宫要知道。你只需替本宫看着他,听着他,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本宫。”

“事成之后,本宫保你与他和离,再许你一门高门显贵的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地后半生无忧。如何?”

江月凝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贵妃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像是被吓傻了,只是不住地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孩子。”贵妃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本宫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

从贵妃宫里出来,江月凝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绿竹在一旁担忧地扶着她:“夫人,您没事吧?您的手……好冰。”

江月凝没有说话。

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兴奋。

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时的,那种冰冷的、嗜血的兴奋。

贵妃,赵惜玉……

一个想利用她,一个想毒害她。

很好。

她倒要看看,当这两条毒蛇,被她引到一处,相互撕咬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场面。

回到静心苑,江月凝屏退了绿竹,独自一人坐在窗前。

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贵妃的“太医”,随时都可能来。她必须在这之前,将消息送出去,让兄长和少年有所准备。

可这宫墙高耸,守卫森严,她身边又全是皇后和贵妃的眼线,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传递消息?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碟贵妃赏赐的,还未动过的芙蓉糕上。

她忽然想起,每日送她餐食的,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太监。那小太监的姐姐,似乎就在侯府的浣衣房当差。

江月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用指甲在上面,用力划下了几个字。

而后,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芙蓉糕,从底部挖出一个小孔,将那卷成细棍的油纸塞了进去,再用糕点的碎屑,将洞口完美地封好。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块做了手脚的芙蓉糕,与其他的糕点,稍稍分开了些许距离。

次日清晨,小太监来送早膳时,江月凝叫住了他。

“这些糕点,都是贵妃娘娘赏的,金贵得很。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着也是坏了,你拿去与你宫里的同伴们分了吧。”她指了指那碟芙蓉糕,语气温和。

小太监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使不得,夫人,这……这是娘娘赏您的,奴才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江月凝笑了笑,目光落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上,意有所指地说道,“本宫瞧着你,总想起我府里的一个丫头,她也有个弟弟,和你差不多年纪。她总说,在外面当差不易,有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家里的亲人。”

她特意加重了“亲人”二字。

小太监猛地一怔,再抬起头时,眼中多了几分了然。

他不再推辞,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个头,端起了那碟芙蓉糕。

“奴才……谢夫人赏。”

他的目光,在江月凝的示意下,落在了那块与众不同的芙蓉糕上,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那块糕点,悄悄拨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芙蓉糕被小太监恭敬地端走了。

江月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一颗心悬在了半空。她不知道这块小小的糕点,能否顺利越过重重宫门,抵达它该去的地方。

她能做的,只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