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金殿对质(1 / 1)

天牢里的时间,像是凝固的污血,黏稠而缓慢。

裴袅的疯癫,在袁从那道“大义灭亲”的奏疏传来的第二日,便戛然而止。

她不再哭嚎咒骂,只是缩在最阴暗的角落,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嘴里偶尔发出意义不明的呢喃,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也许,直到现在她才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娘家一倒下,他就立刻展现了自己的狼子野心。

赵氏也彻底倒下了,她本就年事已高,如今深受多重打击,人便行销立骨,只剩一口气吊着似的。

她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时便拉着裴芊芊的手,一遍遍地重复着“裴家完了”。

绝望,是比任何酷刑都更磨人的毒药。

然而,这死水般的绝望,很快就被一道更具毁灭性的旨意彻底搅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裴砚声及其同党,罪大恶极,悖逆人伦,着于午时三刻,押赴菜市口,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钦此!”

尖锐的宣旨声,如同一把利刃,刺穿了天牢里每个人的耳膜。

午时三刻,就在今日。

连秋后都等不及了。

少年听到旨意,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桃花眼,第一次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没有再暴怒,只是缓缓走到墙边,靠着裴砚声坐下,低声道:“喂,等会儿黄泉路上,你可别再摆着那副臭脸,阿凝会不高兴的。”

裴砚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隔着冰冷的囚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子期则看向了对面女囚监的方向,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与愧疚。

女囚监里,死一般的寂静。

‘哐当——’

沉重的镣铐被打开,狱卒们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粗暴地将一个个早已瘫软如泥的女眷拖拽出去。

“我不去!我不要死!”

裴芊芊发出凄厉的尖叫,死死抱住牢门,却被狱卒一脚踹开。

江月凝平静地站起身,任由冰冷的铁链重新锁住自己的手腕。

她目光扫过那些面如死灰、哭天抢地的“家人”,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在角落里喃喃自语的裴袅身上。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裴袅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两行清泪。

“月凝……对不起……”

这是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菜市口,人山人海。

谋逆大案,牵连的是权倾朝野的定安侯府,早已引得全京城瞩目。

哪怕百姓们都不知是抓到了什么样的时辰,但全家突然下大狱,从朝廷重臣转为阶下囚的事情还是轰动一时,所以这边便被堵得人山人海。

当囚车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向那高高搭起的行刑台时,百姓的议论声、叫骂声、叹息声,混杂成一片。

裴砚声、少年、江子期、江月凝,四人并排跪在行刑台上,身后是侯府一众男丁、女人。

午时的太阳,毒辣得刺眼。

监斩官,赫然是刚刚“大义灭亲”的礼部侍郎,袁从。

他坐在监斩席上,面沉如水,努力想摆出铁面无私的架势,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时辰……快到了……”袁从看了一眼日晷,声音干涩。

就在他准备扔下令签的那一刻,一道不合时宜的、跌跌撞撞的身影,冲破了禁军的阻拦,疯了一样地朝着行刑台跑来。

是长宁公主。

“住手!都给本宫住手!”

她发髻散乱,衣裙沾满尘土,脸上还带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哪里还有半分金枝玉叶的模样。

“父皇!您出来!您不是想知道林家的事吗?您不是想知道母妃是怎么死的吗?!”长宁跪倒在行死刑台下,朝着皇宫的方向,发出了杜鹃泣血般的嘶吼。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再不做点什么,台上那些人,就要永远地消失了。

监斩席上的袁从脸色大变,正要呵斥,通往皇宫的街道尽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圣旨到——!”

一名内侍手捧明黄圣旨,在数百禁军的护卫下,飞驰而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安侯一案,尚有疑点,恐有冤情。着将一应人犯,即刻押往金銮殿,由朕与文武百官,当朝三司会审!钦此!”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已经押赴刑场的死囚,被临时召回金殿,由皇帝亲自审问?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头一遭!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噤若寒蝉。

皇后高坐于凤位一侧的珠帘之后,贵妃则站在秦王身边,脸色阴沉。

她一个女子,本不能站在这肃穆朝堂之上,却有人向皇上谏言,说有何证据与她有关,她只能携子来此。

裴砚声、江月凝等人被带上大殿,身上的囚服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堂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皇帝高踞龙椅,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声音威严:“定安侯,有人参你谋逆,有人为你喊冤。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有何话说?”

“臣,无话可说。”裴砚声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放肆!”秦王立刻站了出来,义正辞严地呵斥道,“裴砚声,你擅杀朝廷命官,勾结林氏叛军,证据确凿!如今在陛下面前,还敢巧言令色,不知悔改!”

“哦?证据确凿?”江月凝冷笑一声,终于开口,“不知秦王殿下所说的证据,可是指江州知府王炳贪墨赈灾粮款,激起民变,意图刺杀钦差,被我等当场格杀的‘证据’?还是指贵妃娘娘安插在侯府的眼线,我那位姑姐,裴袅的‘证据’?”

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娘娘心中自知。”江月凝目光如炬,直视着贵妃,“您急于除掉我们,究竟是怕我们查出江州贪墨案的真相,还是怕我们,查出十年前,另一起更大的冤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震大殿:“比如,林淑妃之死、我江家满门被害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