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璜瞬间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士武说的完全没有错。
眼下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对广信城的情况一无所知,仅凭三名溃兵沿路收集到的信息,根本无法判断真假。
史璜最终下定了决心,向士武言道:“先派人前往广信城打探虚实,探明敌军的确切兵力和动向。
在查明真相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士武将长刀重重的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好,那就先派人前去打探。
但史太守,士某丑话说在前头,若广信城真的危在旦夕,我是一定要带兵回去的。
我手下这一万儿郎,他们大部分的亲人,可都在广信城。”
史璜深深看了士武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士武的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威胁。
在岭南这片土地上,士氏家族的声望和影响力,远非他这个虽然由朝廷任命,却是出身中原的苍梧太守可比。
两日后,斥候陆续返回。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让史璜的心沉到了谷底。
广信城确实被攻破了。
城头上飘扬着江东军的旗帜,城门紧闭,守备森严,根本无法靠近。
斥候们在城外抓了几个逃难的百姓,得知占领广信城的敌军大约在五千人以上,正在城中大肆搜刮粮草,征调民夫,似乎真的在做东进的准备。
“五千人?”
士武听到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只有五千人的话,我部一万精兵,足以一战!”
史璜摇了摇头:“不妥。若我们分兵回援,高要县的防守便会空虚。龙且那两万人若是趁机来攻,高要县便危险了。
何况五千人只是斥候打探到的消息,未必不是范增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那你的意思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广信城被敌人占着?”
士武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史太守,我再说一遍,广信城是苍梧郡的治所,你身为苍梧太守,丢了治所,朝廷降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这句话戳中了史璜的要害。
他虽然是苍梧太守,但却非本地豪族或是士人,苍梧郡也不是他的根基之地,若真的丢了治所,本地豪族、士人、百姓和朝廷那边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更重要的是,士武的这番话已经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
他根本不信任自己的判断,只想尽快夺回广信城。
“士将军。”
史璜沉声说道,“我还是坚持原来的看法。范增此举,极有可能是诱敌之计。
广信城可以暂时不管,但高要县绝不能丢。高要县是苍梧郡的东大门,一旦失守,龙且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到时候别说广信城,整个苍梧郡都保不住。”
士武冷笑一声:“史太守,你口口声声说是诱敌之计,可有何凭据?难道仅凭你的一己猜测,就要置广信城于不顾吗?”
史璜没有继续争辩。
他确实拿不出什么凭据,一切都只是他的直觉和推断。
可面对士武的咄咄逼人,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个出身士氏家族的中年人,空有一身勇武,却没有半分耐心和谋略,偏偏又手握重兵,不听调遣。
史璜最终无奈的说道:“既然如此,士将军若要回援,我不拦你。但高要县的守军,我一个也不能给你。
高要县必须守住,否则龙且的大军突破了苍梧郡的东大门,便能直捣黄龙。”
士武哈哈一笑,抱拳道:“史太守果然深明大义。你放心,我只带本部一万精锐回援,三日之内必定夺回广信城,到时候再回来助你守城!”
言罢,他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铁甲撞击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渐行渐远。
史璜独自一人站在舆图前,看着士武离去的方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游移,从高要县向西,经过端溪县,再到广信城。
这条路线,他看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愿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但愿士武这一去,真的能夺回广信城。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告诉他:士武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
初平六年(公元195年)四月二十三。
清晨,端溪峡谷。
西江在这里陡然收窄,两岸的青山如同两扇巨大的门板,将江水夹在中间。
峡谷最窄处不过数十丈宽,水流湍急,涛声如雷。
南北两岸皆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藤蔓,从江面往上看,只能看到一线天空。
这里是高要县通往广信城的必经之路。
若走水路,船只需溯流而上穿过峡谷;若走陆路,官道便开凿在北岸的山腰上,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狭窄处仅容两马并行。
范增选择在这里设伏,堪称绝妙。
昨日夜间,他便率军抵达了端溪峡谷,留下了一千五百将士守在广信城,将其余六千将士分为三路埋伏。
凌操率两千人埋伏在北岸山腰的密林之中,距官道不过数十步,一旦发动,转瞬即至。
朱桓率一千六百人埋伏在南岸,携带强弓硬弩,封锁江面。
董袭率一千六百人埋伏在峡谷西端出口处,截断退路。
范增则自领八百人居中调度,坐镇北岸一处凸出的崖壁之上,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战场。
所有的伏兵都藏在密林深处,以树枝和藤蔓覆盖身体,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即便是走到近前,若不仔细观察,也难以发现。
范增下了死命令:没有他的信号,任何人不得暴露,违令者斩。
四月二十二的整个白天,将士们便这样伏在密林之中,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和湿热空气的蒸腾,一动不动。
到了夜间,山中的气温骤降,露水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衫,冷风吹过,寒意透骨。
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没有一个人挪动位置。
这是一支怎样的军队?范增站在崖壁上,看着脚下伏在黑暗中的六千将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些士兵,大多来自江东,有的甚至来自更遥远的中原与河北地区,却从未到过岭南。
这些年远离故土,一直跟随龙且镇守南海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