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

侯官港务服务大厅。

清晨的阳光刚照进来，大厅里就挤满了人，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所有人，都盯着墙上那块新挂出来的巨大公示栏。

《侯官市历史遗留五本账公示》。

字是打印的，红头黑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工人工资账：原远洋物流园及配套施工队拖欠173名工人薪资，首批返还50%，今日起发放。】

【……】

几个穿着破旧工服的汉子，看着工资账上自己的名字，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里，没人说话，只有抽泣声。

周言站在队伍旁边，穿着一件夹克，没有稿子，也没有话筒。

他看着那些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从窗口里接过一沓沓用牛皮纸袋装好的现金，按下一个个红手印。

市府办主任跟在周言身后，低声提醒：“周市长，电视台的记者想过来采访。”

周言头也没回：“让他们滚。”

主任听得一楞楞的，这可是出名的好事情。

“这不是政绩，这是还债。谁敢拿渔民的血泪当功劳，我扒了他的皮！”

主任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赶紧点头去拦记者。

……

上午十点，市纪委办公楼。

一楼最显眼的信访接待室，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牌子。

《轻微违规干部主动说明窗口》。

当然这个也是有门槛的。

对象限定：未收钱，未涉黑，未造成严重后果，因旧秩序胁迫或惯例形成不规范行为。

方得志亲自坐镇，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显得有些压抑。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干部路过时，脚步都下意识放轻，眼神往这边瞟，但没人敢靠近。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许书记那“四条规矩”里的最后一条。

也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一条。

主动说明？说完了是死是活？做过的事轻重全凭人家一张嘴，这本身就是一次豪赌阿。

赌输了，轻则撤职，短则坐大牢。

一个小时过去，窗口前空无一人。

方得志端着茶杯，一点不急，这扇门推开需要比走进审讯室更大的勇气。

十点四十分。

一个身影在门口犹豫了足足五分钟，终于推门进来。

是港务局综合科科长，韩立民。

他脸色煞白，手里的公文包捏得死紧，一进门，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方……方书记。”

方得志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韩立民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立不安。

方得志没有问话，只是把一本空白的笔录本和一支笔，推到他面前。

“想好了就写。”

韩立民看着那本空白的本子，像是看着自己的判决书。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拿起笔，手抖得不成样子。

“2002年秋天……远洋一条货船要抢船期，顾……顾主任办公室的人打来电话，让我把排在前面的一艘本地渔船压后。”

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艘渔船的船主叫王海，为了那个船期，在码头等了两天两夜。”韩立民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没办法，就改了调度令。王海后来亏了一大笔钱，第二年船就卖了，人也走了……”

他抬起头，眼泪混着汗往下掉。“方书记，我没拿一分钱！我就是个传话的，我不敢不听啊！”

方得志一言不发，等他写完，签上字，按了手印。

然后，方得志拿起那份只有一页纸的说明材料，站起身。

“你在这里等。”

……

市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看完韩立民的说明材料，一句话没说。

方得志站在办公桌前，心里也没底。

“许书记，这个韩立民，虽然是被逼的，但毕竟造成了后果，按以前的规矩，至少要双规审查。”

许天把材料放下，端起搪瓷缸子。

“老方，以前的规矩，是让干部怕。”

他喝了一口茶。

“现在的规矩，是让干部知道什么是对错。”

许天拿起红笔，在那份材料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处理意见】

【1.韩立民同志系主动说明情况，情节轻微，未发现个人经济问题，定性为工作作风失察、执行错误指令。】

【2.给予党内警告、行政记过处分。】

【3.调离港务局综合科，派往侯官港二期工程建设指挥部，任后勤监督员，察看期一年。】

【4.此处理意见，由市纪委形成正式文件，通报至全市各县处级单位。】

写完，他把笔放下，抬头看向方得志。

“拿去执行。”

方得志看着那几行字，不双规，不撤职，甚至没有开除。

只是一个处分，加一个平级调动。

这……这哪里是处分？这简直是给全市犯过小错的干部，指了一条明路！

“许书记！”方得志声音发颤，“这口子一开，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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