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牵头银行省分行,顶层会议室。
许天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桌末端。
他主动把风险协调会的地址定在银行,就是要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人:今天不发行政命令,只谈市场规则。
长桌对面,海辰船业的法务总监率先发难,气焰极为嚣张。
“许省长,海辰是带着诚意来重组国资的。交易经过专业机构评估,保证金已经打入账户,前期交接成本也砸进去了。”
“省政府昨晚临时介入,强行叫停交接。按合同,每天四千八百万的违约金。这笔账,海辰必须算!”
牵头银行的主要风险负责人立刻接上话茬,语气强硬:
“许省长,银行不关心你们谁接手船坞。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省政府立刻出具统一增信函,承诺对所有债务兜底,我们马上恢复授信。否则,下午就停掉福海港所有的流动资金!”
两面夹击,步步紧逼。
随行的几名省直干部额头冒汗,根本插不上话。
许天面色平静,目光森冷地扫过这群西装革履的人。
“海东省政府,不会拿一封模棱两可的承诺书,去盖住底层的烂账。”
许天站起身,直接走到会议室角落,一把将白板拽到长桌正前方。
他在白板上唰唰画下四个方框,干脆利落地连上四条线。
“既然你们要算账,我陪你们算!”
“海辰收购船修基地需要两个多亿,这笔钱,你们向银行申请了贷款。”
“银行觉得风险大,于是,海辰找来了‘省海融投’这家省属担保机构,为你们提供全额担保。”
第三条线画下,许天冷笑一声:
“省海融投也不傻,要求反担保。结果,出面提供反担保的,竟然是船修基地的老东家,海东发展集团!”
最后,许天画下第四条线,直指福海港。
“交接完成后,未来十年,福海港每年必须向海辰支付高额服务费,而这笔钱,被白纸黑字写成了偿还收购贷款的第一还款来源!”
许天双手撑着桌沿,上身前倾,极具压迫感地连发五问!
“我问你们!”
“这笔交易里,海辰到底掏了多少真实的自有资金?!”
“船修设备未来的跌价风险,海辰承担了几分?!”
“如果现在取消海发集团的反担保,银行,你们还敢不敢把钱放给海辰?!”
“基地那十年的特许经营权,为什么在评估报告里连一毛钱的估值都没有?!”
“一旦福海港未来拿不出服务费,最终承担坏账损失的,究竟是谁?!”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海辰的财务代表汗如雨下,结结巴巴地辩解:
“许省长……这……这在商业上属于正常的杠杆收购,我们是有自有资金的,差不多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的钱,买下全省最大的船修基地,把所有的风险和债务全部甩给卖方?”许天直起身,眼神极度轻蔑,“我不管杠杆收购合不合法,但这根杠杆,不能全压在海东国资的脖子上!”
坐在一旁的银监部门负责人翻开授信底稿,厉声补刀:
“查清楚了,一旦海辰经营现金流断裂,反担保责任立刻激活,所有债务最终全数落回海东发展集团头上!”
省审计厅负责人跟着抛出结论:
“设备转让、经营权委托和长期服务协议,根本无法割裂!这笔交易不仅没让省属体系的风险下降一分钱,反而给福海港套上了一个长期的刚性抽血泵!”
底裤被扒光,海辰法务总监脸色铁青,死咬着牙关做最后的挣扎:
“许省长!这些只是政府单方面对商业收益的重新判断!它改变不了合同的法律效力!只要我们没违约,仲裁委就不会判定合同无效!”
“你说得对。”
许天根本没打算在这上面扯皮,痛快地点头,“省政府不会当场宣布合同作废,你们想打仲裁,随时奉陪。”
“但我现在,给你们海辰两个市场化的选项!”
“一是,取消海发集团的反担保,海辰把真实自有资金比例补足到监管标准,然后继续去国资委排队等审批!”
“二是,原交易彻底暂停!船修基地的十年经营权重新在产权交易所公开挂牌,海辰可以和全国的企业一起竞标!”
海辰的几个代表面若死灰,彻底哑火。
选第一条,没省属企业的反担保,他们的融资成本会直接炸穿,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选第二条,把经营权拿去公开竞标,底价是个天文数字,他们那点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直接见光死!
许天转过头,看向刚才还叫嚣着要停贷的银行负责人。
“现在看清楚你们手里的烂账了吗?”
“你们以为放款给海辰,是引进了外部资本?错!你们吃下的,依然是海东省最劣质的隐性信用!”
“你今天直接抽贷,能稳定造血的船修基地立马停工,你们手里的抵押物瞬间变成废铁!逼死干活的人,你们的账面能好看?!”
银行负责人额头上全是细汗,无言以对。
“我提个短期安排。”
许天不再废话,直接抛出底线,
“1月5日前,海东省完成所有担保关联的初步披露,1月12日前,主要债权银行绝不允许单方面抽回存量贷款!”
“船修订单的所有收入,全部进入你我双方的共管账户!立刻恢复与具体维修订单相匹配的材料承兑和流动资金!”
“省政府不会出具无限兜底函,风控自己做。同意,现在签字。不同意,出门左拐去法院封船坞,看看你们最后能拿回几两废铁!”
人民银行分支机构负责人适时开口:“人行支持建立这个债权协调机制。但话说明白,我们不替具体的商业银行做授信决定,你们自己权衡。”
银行负责人咬着后槽牙,和几个手下紧急商议了几分钟,最终颓然点头。
“好,就按许省长的方案办。”
海辰法务见大势已去,只能干巴巴地留下一句:“海辰保留仲裁和追索违约金的权利。”
“出门不送。”
许天连余光都没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