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
现场的十几号人谁也不敢出声，宋总站在原地，时不时掏出手帕擦汗，强装镇定。
半小时后。
测绘大队长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图纸，顶着海风快步跑来。
“两位省长，测完了！”
大队长把图纸摊在引擎盖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坐标点，声音洪亮：“根据原始界桩、海域使用坐标和施工控制点核对，确实存在规划分期。”
“但是！”
“有超过四成的区域，被这三个项目同时计入了预期收益面积！这四成面积，现在还全在海水底下泡着！”
一旁的牵头银行现场风控负责人，抛出一组致命数据补刀：“不仅如此！宋总，你们当初找我们要贷款时，评估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工程总体进度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十八！”
“可我们刚才查了你们和施工方的结算单，工程计量那边，只认百分之四十六！”
“整整三十二个百分点的差额！这钱去哪了？！”
面对质问，宋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早就准备好的狡辩。
“这在专业上没毛病啊！”
宋总快速解释，试图用专业壁垒蒙混过关。
他心里暗自得意，这套话术他演练过无数遍，外行根本听不出破绽。
“许省长，百分之七十八，算的是累计吹填的土方量！百分之四十六，算的是达到稳定成陆标准可以盖楼的面积！两边统计口径不一样，怎么能叫造假呢？”
“口径不一样？”
许天冷笑一声，大步逼近宋总。
他根本不顺着对方的专业名词绕圈子。
“我问你！”许天厉声怒喝，“既然是一项工程，为什么你们向银行要钱时，用的是百分之七十八的土方量？！而向干活的施工队付钱时，用的却是百分之四十六的成陆面积？！”
宋总喉结疯狂滚动，结结巴巴：“这……这是因为……”
许天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这两份报告，为什么互相不披露标准？！你们是把银行当傻子，还是把施工队当要饭的？！”
“三笔贷款，第一还款来源全写着未来土地出让收入！对应哪一块地？独立地块的界限在哪？！”
“说！！！”
连续三个反问，字字诛心！
许天直接用最底层的逻辑，撕碎了宋总披在身上的专业伪装！
宋总面若死灰，双腿发软。
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哆嗦着嘴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许、许省长……这都是下面项目公司和评估机构搞的……我回去严查……”
宋总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硬着头皮开口：
“许省长，宋总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评估报告毕竟是第三方机构出的，我们只是提供了基础数据。”
许天没惯着，直接开怼，
“你们盖的章，还是评估公司替你们刻的？”
“基础数据谁签字确认的？”
年轻人脸色煞白，再不敢吭声。
“哼，还想严查？不用你查！省审计厅会把你查个底朝天！”
许天转头，看向一旁的巴泰华。
巴泰华看着那份掉在泥地里的合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十六个亿的烂账，这可是个能把省政府大楼炸出个窟窿的天雷。
“许天。”
巴泰华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要是现在全部停贷，那半截海堤可就彻底废了，几万吨的石头砸进海里，连个响都听不见，前期的投资，得全部打水漂。”
许天明白巴泰华的顾虑，当场划出底线。
“四分法！”
“一已经建成的海堤，涉及防灾安全，这部分工程必须保！”
“查实干了活的施工队工程款，一分不能欠，必须保！”
“还没成型的烂泥地，绝不能继续按天价去融资套现！”
“最后，那些利息滚本金、拿未来地价画大饼的投机款，全部单列！不准进省政府的债务盘子！”
“海堤可以救，虚高的地价，肯定不会保！”
巴泰华听完，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省直厅局长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这要是一刀切下去，得得罪多少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巴泰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标志性的弥勒佛笑容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决断与狠辣。
“好！”巴泰华一巴掌拍在车盖上，“明天上午，债权现场协调会，我亲自主持！”
“我这个省长，当面给所有银行交底！海东省政府，绝不会拿优质的港口资产，去填这十六个亿的烂窟窿！”
在场的厅局长们心头狂震。
省长竟然公开给常务副省长的铁腕政策背书了！
这意味着海东省最高层的风向，彻底统一了。
但当事人，两位老狐狸比谁都精明，只有省长亲自顶在前面抗住所有的政治压力，银行才不敢把许天的强硬手段，歪曲成海东省政府内部争权夺利！
两人在冷冽的海风中对视一眼。
这是搭班子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工作默契。
就在许天和巴泰华敲定方案，准备转身离开现场，去准备明天的硬仗时。
“两位省长，请留步。”
牵头银行的风控负责人突然开口，拦住了去路。
他没去看瘫软在地上的宋总，直直地盯着许天。
“巴省长，许省长，你们刚才的账，算得很清楚。”
“但银行当初敢把这十六个亿放出来，可不全是因为海东路桥画的那几张图纸！”
许天双眼微眯，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你什么意思？”
银行负责人冷笑一声，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不看复印件。”许天直接不接招，“明天开会，把原件、签批依据、还有当时的送达记录，全给我摆在桌面上！”
银行负责人收回文件，并不恼火。
他只是迎着海风，看着那片潮滩，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许省长，这里面是省土地储备中心出具的最低价回购安排。按照承诺，如果这片地在约定期限内无法进入市场，土地储备中心将以底价全额收储！”
“许省长，如果这份回购承诺算数，地在不在海里，银行都不会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