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联合组事实剖析会。

国家发改委司长何建明坐在主位，环视全场。

“今天第一次事实剖析会，我先定三条规矩。”何建明声音低沉，字字千钧，“只问事实，不预设罪名，不讨论干部处理！”

财政部金融司副司长翻开面前的文件，率先发话：“海东省政府单方面切断项目资金，引发信用危机，这历史遗留的管理责任，不能全扣在银行头上。”

许天靠在椅背上，“海东该担的责，一分不躲。”

“但省政府绝不替不存在的资产担一分钱的保。”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原三家银行联合授信审查组召集人张成礼大步走入。

他没带其他人，手里只捏着一份当年授信目录和几页书面说明。

张成礼拉开椅子坐下，先叹了口气，主动开口：“许省长，海东项目后续变成烂摊子，管理确实出了大纰漏，这方面，我们银行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上来就放低姿态，占据“理性客观”的制高点。

“但当年那笔七亿的首期贷款，依据是完整的。”

“省级协调纪要、第三方评估、十二家货源企业预约金、联合审贷决议，四者缺一不可。”

张成礼顿了顿，迎上许天的目光。

“许省长要是问我当年在现场看到了什么，我只能说抱歉。作为总行召集人，我的职责是审查材料的完整性与合规性，不负责现场核验。现场是由分行和技术评审人员去跑的。”

这老狐狸，提前把许天可能挖的坑全给堵死了！

许天笑了笑。

“张总做事严谨，那咱们不聊现场，聊聊程序。”

“当年的审贷会，几点开始，几点结束？”

“上午九点准时开会，十一点四十分形成最终表决意见，卷宗里的签到表和用印登记都清清楚楚。”

“很好。”

许天偏头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

大屏幕立刻亮起，投射出当年授信卷宗中的一份核心文件《项目抵押基础最终评估报告》。

“这份报告里写得明白。”

许天指着屏幕上的黑字，“一期工程已完成百分之三十八，足以覆盖贷款风险。你们的审贷决议，也是一字不差地引用了这个数据。”

张成礼点点头：“没错。”

“张总，看清楚这页传真件的接收时间。”

“接收时间是十二点十七分！”

“你们审贷会十一点四十分就结束了！提前三十七分钟，你们是开了天眼，还是会算命？！凭空就算出了这百分之三十八的抵押率？！”

全场陷入安静，

财政部和银监会的代表对视一眼，眉头紧锁。

张成礼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

“许省长，你外行了。”

“前一天晚上，评估机构就已经通过电话跟我沟通过核心数据，并且传真了一份摘要草稿。重点紧急项目，先看摘要定基调，会后再补正式文本入档，这在行业内并不罕见。”

张成礼摊开双手，“档案管理滞后，我认罚，但这不能等同于虚假审批！”

银监会法规部门负责人清了清嗓子，插话进来。

“张总的话有一定依据，03年那会儿，部分大型基建项目确实存在先审摘要、后补文件的操作。许省长，单凭一个传真时间差，定不了故意造假的性子。除非你能证明，会前连那份摘要草稿都不存在。”

许天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传真时间算你们程序瑕疵。”

许天果断转身，盯住一旁的银行档案人员，“查！调取当年会前的摘要草稿收件记录！登记册、用印簿、内部流转单，找出一件算我输！”

档案人员满头大汗，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两分钟后，档案人员抬起头，“许省长……卷宗目录里，没有任何关于摘要草稿的流转记录和销毁登记。”

张成礼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即便评估报告在程序上有瑕疵，那十二家货源企业的预约保证金可是实打实的！只要这十二家企业真金白银掏了钱，就证明项目有真实的未来现金流！这同样符合项目融资的审批条件！”

许天冷笑连连。

“好一个真实现金流。”

许天看向人民银行代表，道：“把前期汇总的资金清单切出来！”

屏幕画面一闪。

十二笔大额资金转账记录，整整齐齐排列在上面。

“张总，睁大眼睛看看！”许天指着屏幕，“十二家不同的独立企业，缴纳预约金的账户是不一样。但这十二笔钱，全部是在福海市同一家支行、同一个柜台、由同一个柜员办理的！而且，办理时间集中在短短四十六分钟之内！”

许天一步逼近张成礼，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压下。

“十二家互相不认识的企业老板，约好了同一天、同一个小时，排着队去同一个柜台交钱？！你当这是去菜市场排队买白菜？！”

张成礼后背死死贴在椅背上。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狡辩道：

“同一个园区的企业，集中开户、集中由园区代办付款，完全合情合理！仅凭柜员相同，根本证明不了这十二笔资金同源！许省长，你这是有罪推定！”

“是不是同源，查了就知道！”

许天转头看向何建明，“何司长！我申请进行穿透核验！查清这十二家企业付款前三个工作日的账户进账流水！只查这十二笔，绝不扩大审查范围！”

何建明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话音刚落，两名审计人员抱起笔记本电脑，快步走出会议室对接后台系统。

这时，银监会代表将笔扔在桌面上，直视许天。

“许省长，穿透核验底层账户，打破了银企保密的常规边界，要是查出来这笔钱没问题，海东省府面临的滥权指控，你担得起？”

“既然敢掀盖子，就不怕溅一身泥，十二家企业同一天在同一个柜台办业务，若是巧合，我许天引咎辞职。若是做局，在座各位谁也别想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