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落花门外春将尽(1 / 1)

顺安城的晨光来得迟暮,

雪后初晴,淡金色的光刚把城头积雪染成半透明,就被城楼下传来的马蹄声撞碎。

声音不是零散的踏雪轻响,

是上千匹战马踩着冻硬泥地,踏出的沉闷轰鸣!

城楼上的守军先看见了旗帜,接着是队伍轮廓,

黑压压一片沿着官道涌来,明明是刚打完仗的人,却不见半分疲惫。

军卒们肩并肩走得齐整,手里长枪斜指地面,

枪头的血冻成冰碴,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骑兵们勒着马,马鼻里喷着浓密的白气,

马蹄踩过积雪融化的黑泥,

溅起的泥点落在甲胄上,却没人伸手擦拭。

最前头的是陆云逸,他身上的黑甲早看不出原本光泽,

胸前、手臂上全是干涸血渍,有的凝成了硬块,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已被鲜血凝固,冻得硬邦邦的,

来到城墙下,随着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咔嗒响了一声,像是晒干的锅巴被掰碎!

他身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

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抬头扫过城头时,守军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将军!”

城门打开,脱鲁忽察儿、阿扎失里等人从城门洞里快步迎出来,

刚走没两步,他们的步子就慢了下来,

目光在前方军卒身上来回打量。

以往,朵颜卫的骑兵总爱歪戴头盔,走路也松松散散,浑身上下都透着杂乱无序,跟都司的精锐根本没得比。

可如今,眼前这些人,

动作虽没太大变化,气质却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劲!

肩膀绷得直,眼神坚定,连呼吸都比以前沉!

脱鲁忽察儿上前拉住一个朵颜卫军卒,

那小子脸上添了道新伤疤,从眉骨划到脸颊,却咧着嘴笑:

“大人,这仗打得过瘾!

跟着将军冲阵,比在草原打猎还痛快!”

脱鲁忽察儿没接话,转头看向陆云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将军,这队伍.才走了三天,怎么跟换了个模样似的?”

陆云逸拍了拍他的胳膊:

“打两场硬仗,骨头就硬了,行军打仗就是这样,越赢越强!”

他抬头望了眼顺安城的城楼,雪还在从檐角往下掉,

“你那边怎么样?李成桂没闹出别的花样吧?”

“没有!”

脱鲁忽察儿立刻来了精神,跟在陆云逸身后缓缓入城,

“按您的吩咐,我带着两千人去撩拨他,

那李成桂带人追了我们一天,

连我们的衣角都没摸着,反倒他们损伤惨重,最后他实在追不动了,就收兵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咱们折损不多,就伤了百十来个,还捡了几十匹他们跑丢的战马。”

陆云逸笑了笑:

“不错。”

他看向阿扎失里,语气轻松:

“你来安排弟兄们入城,接连两场大仗,弟兄们都累了,好酒好菜尽管弄出来,别吝啬!”

一旁的阿扎失里笑声连连:

“是,将军!”

不多时,陆云逸带人返回县衙,

正堂内生着一盆炭火,柴火把空气烘得暖融融的,

一进入这里,身上的血腥味便浓郁了许多。

阿扎失里、邹靖及其他几位将领早已在堂内等候,

见陆云逸进来,都起身行礼,

陆云逸摆了摆手:

“坐坐坐,都坐,这次的军报你们先看,本将去洗漱一番。”

说着,他看向跟随而来的秦元芳,

他的模样更狼狈,浑身甲胄虽完好,缝隙里却夹杂着冰雪、杂草和泥污,

年轻的脸上写满疲惫,眼窝深陷到了极点,

众人见他这模样,顿时吓了一跳。

“元芳啊,你也去洗洗,这趟作战辛苦,别熬坏了身子。”

陆云逸一边说一边摆手,转身去了后堂,

秦元芳将文书递给几位大人后,也一溜烟跑了,

刚走出正堂,他站在门口狠狠跺了跺脚,靴底的积雪融化,点点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跑去洗漱。

正堂内,脱鲁忽察儿拉了把椅子坐下,

翻看着文书,眼睛猛地瞪大,念道:

“此战粗略统计,斩杀高丽军卒三千二百四十七人,其中将领八人,

俘虏一千五百二十六人,包括北路副将金承佑,

缴获战马一千二百一十三匹,粮草三万石,攻城器械二十二具,

其中撞车五辆、云梯十七架,甲胄一千八百六十副,弓箭五千三百余支,

火枪三十余杆,另有白银七千两,是从高丽将领营帐中搜出的。”

铁木腾格眼睛猛地瞪大,脸色古怪:

“这这高丽军怎么这么穷?”

“已经算不错了。”

一旁的阿里扎感慨道:

“以往都司没给咱们配军械甲胄时,咱们还不如他们呢,铁甲都没几件。”

脱鲁忽察儿点了点头:

“这么多军械,已经算得上是高丽边军精锐了。”

阿扎失里面露兴奋:

“这兵,还真是越打越精了!比离开都司时,精锐了至少五成!”

这次出征收获颇丰,不仅有了全套军械和甲胄,军卒还精进了这么多!

以后捕鱼儿海有部落作乱,

他们不用等都司的兵,自己去就能平了!

脱鲁忽察儿十分感慨地点了点头:

“还是打仗好啊,比在军营里整日操练管用多了。”

一旁的龙白秋笑着说道:

“将军曾说过无数次,若是没有日复一日的操练打基础,

就算有再精良的军械,拿在手里也发挥不出作用,

这次缴获的军资里,

高丽也有火铳,可造成的杀伤却寥寥无几。”

“嗯兵器是一样的,谁来用才关键。”

阿扎失里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这时,换上一身常服的陆云逸从后堂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一行人见他过来,纷纷站起身。

“坐坐坐,这么客气作甚。”陆云逸在上首坐下,继续道:

“说说吧,你们对后续部署有什么看法?”

众人虽对这紧凑节奏有些不适应,却也很快进入状态,

阿扎失里抿了抿嘴,沉声道:

“将军,李成桂这人心思极重,对付他就得牵着他的鼻子走,

既省力气,又能磨他的士气,

属下觉得,应当继续威逼李成桂大营,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等有机会,再向西北方的高丽军进发,一举扫清前路。”

这时,邹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简单的地形图:

“将军,根据今早斥候回报,

西北路的高丽军还在原地扎营,没敢动。

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了东北路的败讯,

营里炊烟比昨天少了一半,想来是军心动摇了。

相信北路战败的消息也很快会传到他们耳中,

到时候.他们可能会回撤。”

陆云逸点点头,拿过清点文书仔细看了看,

“邹靖,下一步,你觉得该怎么动?”

邹靖上前一步,指着地形图上的西北路营地:

“西北路现在是惊弓之鸟,

咱们若是出兵,他们十有八九会逃,但卑职觉得,不必急于一时,

军卒们刚打了两场硬仗,

虽说士气高,可体力也耗得厉害,需要休整一日。

明日派斥候再探,摸清他们的粮草和兵力部署,

后日一早出兵,逼他们退走即可。

至于李成桂的中军,

经此两场大败,短时间内不敢再动,

咱们可以先稳住西北路,再跟他谈条件。”

阿扎失里也附和道:

“邹大人说得对,咱们现在不缺粮草,也不缺士气,

稳一点好,万一西北路有埋伏,得不偿失。”

陆云逸将身子靠在椅背上,

看向地图上李成桂中军的位置,摇了摇头:

“接连两场大败,李成桂的中军想必已然士气尽失,

若这个时候奋勇一击,他们定然挡不住。”

脱鲁忽察儿眼睛猛地瞪大,急忙道:

“将军!不能再打了!

若是把李成桂打得名声扫地,

咱们之前谈的银子可就可就没着落了啊!”

一旁的阿扎失里也猛然醒悟,连连点头:

“是啊,将军!

李成桂的两万中军还算整编,

若是咱们把他惹毛了,他不肯合作,反倒不美。”

两人话一出口,在场将领皆是脸色古怪,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种需要控制战果的仗,他们还是第一次打。

陆云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也记起了之前的约定,轻咳一声,淡淡道:

“本将是在教你们正确的击敌顺序与思路,

以后再遇这种情况,要牢记,先打士气低迷之敌!”

众人见他这模样,分明是忘了,

却也不敢点破,连忙低下头应道:

“是,将军!”

只是心里都憋着笑,肩膀微微耸动。

正当陆云逸准备继续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亲卫的声音:

“将军,城外有高丽使者求见,说是李成桂派来送信的!”

正堂里的人都愣了。

王兴邦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服软了?我还以为他能再撑两天。”

脱鲁忽察儿也有些意外:

“昨日还派人来城外叫阵,怎么今日就变了?”

“带进来。”

陆云逸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高丽人被带了进来。

他的官服皱巴巴的,沾着泥和雪,帽子也歪了,露出的头发乱糟糟的,双手紧紧攥着一封用丝绸裹着的信。

一进正堂,他强装镇定,声音带着颤音:

“敢问哪位是陆大人?李相命小人送信前来。”

亲卫接过信件,仔细检查后递给陆云逸。

陆云逸抬了抬下巴:

“先带他下去吧,好生安置,给点热汤暖身子,一会儿给他带回信回去。”

“是!”

亲卫将人带走,陆云逸拆开信封,

里面的信纸是高丽产的宣纸,摸起来很粗糙。

上面的字迹也很潦草,笔画婉转处能看出明显颤抖,远没有第一封信件工整。

他将信件递给巩先之:

“念念吧。”

巩先之接过信纸,缓缓念道:

“陆将军台鉴,自顺安交兵以来,

某麾下东北、北路精锐尽丧,军卒溃散,民夫逃亡,粮草无继,已无再战之力。

西北道乃高丽故土,

百姓流离失所,某不忍再遭兵祸。

此前约定之五十万两白银,某愿如数奉上,

另补粮草五万石、战马两千匹,只求将军撤兵,不再追击。

若将军应允,某即刻派人筹备,入夏送至北平行都司。

若将军仍要再战,某虽不敌,

亦当率残部死战,唯恐两国百姓遭殃,徒增伤亡耳。”

巩先之的声音刚落,正堂里就像投了颗火星子,瞬间炸开了锅。

脱鲁忽察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刺耳响动:

“这李成桂是真怕了!连粮草战马都肯!”

阿扎失里也捋着胡子笑,

手指轻轻敲着桌案上的斩获账册:

“李成桂这种人,能强硬能服软,算是个英雄人物,就是运气差了点,遇上了将军。”

连一向沉稳的邹靖,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

他拿起李成桂的信,看着潦草字迹:

“不忍再遭兵祸都是托词,

他真正怕的,是咱们再打下去,他连西北道的控制权都保不住,无法在朝廷立足。”

陆云逸看着众人兴奋的模样,也露出几分笑意:

“先别高兴得太早,这信是不是李成桂亲笔写的,还得确认。

万一是他耍的花招,

用假信拖延时间等援军,咱们可就被动了。”

他看向邹靖,

“去把上一封信找出来对比,看看这字是不是他的手笔。

另外,让参谋部的人也看看,

从字迹轻重、潦草程度,推测他现在的心理动向。”

“是!”

陆云逸继续道:

“高丽军现在军心动摇,精锐尽失,根本不敢再跟咱们耗。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收整军备,

朵颜卫、新城卫将领负责分配缴获的粮草、战马,优先补给损耗大的队伍,

后勤所部将甲胄、弓箭分发下去,补齐各队损耗,

明日一早,全军向西北而行,前往定州。”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

“好了,都去忙吧,务必在明日天亮前做好准备,不可延误。”

“是!”

将领们齐声应道,转身离去。正堂里只剩下陆云逸和巩先之。

巩先之看着桌上的斩获账册,忍不住道:

“将军,这次咱们不仅打赢了仗,还拿到这么多好处,

粮草、战马、军械样样不缺,还有五十万两白银,这趟真是赚大了!”

“这是三赢。”

陆云逸笑了笑,拿起账册:

“走,咱们去见见王君平。

他不是一直盼着咱们打压李成桂吗?

现在该让他知道,咱们已经做到了。”

两人走出县衙,顺安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军卒们忙着搬运粮草军械,脸上都带着胜仗后的笑意,

临时民夫们也在收拾营地,准备明日出发。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残留的积雪上,让整个城池都多了几分暖意。

王君平的住处就在县衙旁边的小院里,

他此刻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自从得知开战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既盼着明军打赢,又怕打得太狠,让高丽元气大伤。

听到院门外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见是陆云逸,连忙站起身,脸上满是急切:

“陆将军,可是有消息了?顺安这边打赢了吗?”

陆云逸走进院子,将斩获账册递给他:

“王大人,你自己看,

李成桂的东北路、北路大军已经全军覆没,

他现在已经派人来求和了。”

王君平接过账册,双手都有些颤抖。

他先翻开斩获那一页,看到上面的账目时,

眼睛瞬间瞪大,呼吸都变得急促:

“真的.真的打赢了!李成桂真的服软了!”

“不仅如此。”

陆云逸在石凳上坐下,看着王君平激动的模样,缓缓道,

“李成桂的精锐损失惨重,他在西北道的威望已经大不如前。

现在高丽王室想拿回权力,正是最好的时机。

本将之前答应帮王室打压李成桂,现在已经做到了,

你们,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王君平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

“是!是!陆将军放心!

王室之前就答应过,只要能打压李成桂,五十万两白银绝不含糊!”

陆云逸笑了笑:

“王大人明白就好,本将做事,一向说到做到。

明日大部出发定州,

到了定州,本将要看到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大人您放心!到了定州,我立刻让人把银子筹备好,亲自送到您面前,一分不少!”王君平说得铿锵有力。

“那就好,你先歇着吧,明日跟我们一同出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