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初心未改(1 / 1)

三日时间眨眼而过,

应天城迎来了一段久违的平静。

可就在甘薯即将收割的前一日,

当整座京城都沉浸在丰收前的忙碌中时,

一道来自皇宫的消息,悄无声息地传遍了京畿所有权贵府邸,

尤其是六部衙门与五军都督府的一众都督耳中。

毛骧官复原职了!

他不仅从天牢中被放出,还重新穿上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服,

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锦衣卫衙门,

甚至特意站在衙门口许久,让来往的六部吏员都看得真切。

这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让本已趋于平静的京城局势再起波澜,水下暗流愈发汹涌。

难不成陛下此前的止戈休战是缓兵之计?

表面休战,实则暗中重启锦衣卫,准备另有所图?

一时间流言在各衙门内悄然滋生,只是尚未蔓延至民间。

兵部衙署内,兵部尚书茹瑺正眉头紧锁,翻阅着各地动乱的文书。

他心中清楚,这些文书里真正的民变不过寥寥几处,

其余皆是地方权贵故意煽动,借流寇之名试探朝廷底线。

这些日子,他已上禀陛下调兵十余次,

可每次军卒未到,那些叛军便作鸟兽散,变回寻常百姓,

连地方官府都刻意遮掩,想要追查难如登天。

久而久之,茹瑺看着这些叛乱文书,早已生出几分麻木。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文书,

目光落在另一封刚送来的报文上,

上面赫然记载着毛骧官复原职的消息。

作为六部尚书,他早已知晓毛骧从天牢放出、暗中办事的内情,

可这般光明正大地复职,背后必然藏着深意。

就在这时,一名三十余岁的吏员匆匆闯入,神色凝重,

脚步急促地走到茹瑺案前,低声道:

“大人,查明白了,是太子殿下的政令,

听说陛下原本不同意放毛骧出来,

但太子殿下一意坚持,陛下最终也未阻拦。”

“太子的意思?”

茹瑺满脸诧异,追问道:“消息确凿吗?”

“是宫中刘公公亲口告知属下的,应当无误。”

茹瑺面露疑色,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喃喃自语:

“太子病重已久,怎会突然处置朝堂人事?

还要特意让毛骧复职?

实在蹊跷

会不会是陛下借太子之名行事,想让毛骧重新顶在前面?”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心中闪过。

他看向那名吏员,轻轻点头:

“本官知道了,你退下吧,后续有消息及时禀报,不可耽搁。”

“是。”

吏员退去后,茹瑺再次拿起那封报文,眼神空洞,隐隐透着忌惮。

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杜萍萍,根本不值得他们这些朝廷大员重视,与毛骧相差甚远。

可若是毛骧重掌锦衣卫,必然会平添诸多变数。

思索片刻,茹瑺扯过一张信纸,

快速写下此事原委,又唤来一名吏员,吩咐道:

“速将此信送予翰林院刘公,就说本官今晚去他府上饮酒。”

“是,大人。”

做完这一切,茹瑺才松了口气,

靠在椅背上,面露思索,心中烦闷不已。

扪心自问,即便毛骧复职,他也未必畏惧,

可多了这么一个手段狠辣的角色,行事总会处处掣肘,实在令人不自在。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喃喃自语:

“若是锦衣卫能彻底关停,那就好了。”

时光悄然流逝,夕阳西沉,

金黄色的阳光如同熔金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应天城染成一片暖黄。

毛骧复职的消息经过一日发酵,已渐渐被朝臣们接受,

事已至此,只能默认。

可没过多久,另一则消息再次震惊了整个京城。

全宁侯孙恪、永定侯张铨、开国公常升、东平侯韩勋、市易司司正陆云逸,以及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联名上书,

请求陛下为远在四川建城的俞通渊袭爵封侯!

请求为功勋将领袭爵封侯的奏疏本不罕见,

可此次却引起轩然大波!

俞通渊与陆云逸的恩怨,自洪武二十一年北伐便已结下,

多年来从未缓和,甚至愈演愈烈。

陆云逸竟会主动牵头为俞通渊请封?

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皇帝并未驳回奏疏,

只是将其留中不发,还传出容后考量的口风。

这暧昧态度让朝臣们警惕起来,

如今开国勋贵老的老、死的死,势力日渐衰微,

可新兴将领勋贵仍在,朝臣们本就不愿再添新勋贵。

上一次封侯还是永定侯张铨,

如今张铨坐镇铺子口城,掌控京军。

巢湖水师本就是俞通渊的根基,即便不封侯,他在水师中也极具影响力。

若封侯,必然会执掌水师,

这般局面让朝臣们无法接受。

太阳尚未落山,兵部尚书茹瑺、兵部主事齐德、工部尚书严震直、工部主事王国用、佥都御史张构等人,

便联袂赶往武英殿,欲劝阻陛下。

此时的武英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朱元璋端坐于上首龙椅,静静看着下方慷慨陈词的大臣们,

神情看似平静,额角青筋却隐隐暴起,眉头不住跳动。

一旁的大太监见状,

知晓陛下已怒到极致,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兵部主事齐德率先开口,竟毫无顾忌地直呼其名:

“陛下,俞通渊并无真才实学,不过是凭借家世才得任正二品都督佥事。

如今贸然提拔为勋贵,必然难以服众!”

他敢如此放肆,正是因为京中人人皆知俞通渊失势,无力掀起风浪。

工部主事王国用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朗声道:

“启禀陛下,臣以为京中勋贵已然过多,

每年发放的俸禄已让朝廷财政不堪重负。

如今再添一位勋贵,无疑是雪上加霜,还请陛下明鉴!”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心中冷笑,

他怎会听不出王国用的弦外之音,

无非是暗指自己儿子众多、分封诸王,耗费朝廷钱财罢了。

可开口时,他脸上的讥讽已敛去,

只剩平静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嘲弄:

“朕才刚收到奏疏,你们就已知晓?看来这皇城的消息,传得倒是飞快。”

下首众臣面露尴尬,却依旧不肯罢休。

工部尚书严震直上前躬身,声音平缓:

“启禀陛下,朝廷设立勋贵之位,

本是为嘉奖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文臣武将。

如今北元覆灭,南蛮臣服,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正是休养生息之时。

此时贸然提拔武将,

恐让百姓心生疑虑,以为朝廷仍有对外用兵之意。”

兵部尚书茹瑺亦上前开口:

“启禀陛下,国朝如今太平,不应大肆封赏武将。

即便要赏,也应优先嘉奖那些功勋卓著、年老体衰的老将,

他们为国征战、镇守边疆,却迟迟未得嘉奖,

朝廷当重视他们,方能不寒军中心。

俞都督虽是功勋之后,

但.但他在军中风评不佳,

且与逆党南雄侯赵庸往来不清,

若贸然提拔,恐让天下将士心生疑惑,有损朝廷威信,还请陛下慎之又慎!”

朱元璋听着众臣你一言我一语,

只觉得头昏脑胀,好不容易等到间隙,抬手摆了摆:

“行了行了,此事朕尚未决断,你们都退下吧。”

众臣面面相觑,只得躬身行礼:

“臣告退。”

待众人离去,朱元璋才长舒一口气,

拿起桌边茶水抿了一口,眼神微妙,脸上带着几分讥讽。

没过多久,身披甲胄、身形高大的武定侯郭英缓步走入殿内,站在下首拱手问道:

“陛下,方才那些人前来,所为何事?”

“还能为何?自然是阻拦朕胡乱封爵。”

此话一出,郭英顿时眉头倒竖,毫不顾惜情面地斥道:

“去年张铨封侯时,他们便在暗中阻挠,

如今竟还敢当面置喙,实在胆大妄为!”

朱元璋看着他气愤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醇厚:

“郭四啊,朝臣有朝臣的考量,武将有武将的立场,

双方各执一词,历来如此,无妨,不必动气。”

郭英眉头微皱,他近来总觉得陛下脾气好了许多。

以往这般场景,皆是自己出言劝诫,陛下大发雷霆,可如今却反过来劝慰自己。

这时,朱元璋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朕有时在想,是不是朕对这些朝臣太过苛责,手段太过酷烈,才让标儿遭此一劫。”

郭英脸色微变,连忙道:

“陛下,太子中毒乃是逆党所为,与陛下无关!

逆党罪该万死,不值得陛下如此自责。

臣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虽在京中士林声名不佳,

可在天下百姓心中,您便是拯救苍生的神明、受命于天的天子。

应天城外不少村落,赚了银钱后,除了修桥铺路,

第一件事便是为您立庙塑像,

每日上香供奉,甚至带着孩童前去参拜。”

朱元璋坐在上首,笑得愈发开怀:

“百姓敬朕,只是这敬法有些古怪,倒像是朕已经驾崩了一般。”

郭英也笑了起来,轻声道:

“百姓质朴,对待英雄向来如此。

前些日子四川传来消息,修建数百年的武侯祠,至今仍有人看守。

相信陛下的功绩,也会这般传承百年。”

朱元璋摆了摆手,岔开话题:

“不说这个了,俞通渊在四川建城之事,进展如何?”

“回禀陛下,他已建成城池十余座,平整土地数千亩。

只是当地土司多有反抗,被他诛杀不少,

如今城池内人烟稀少,土地无人耕种。

不过这也无妨,从山中迁些土人过来耕种便可。”

朱元璋点头,又问:

“关于给他封侯之事,你怎么看?”

郭英面露思索,缓缓道:

“俞通渊一家自巢湖水师时便追随陛下,

四处征战,功勋卓著。

如今他父亲与两位兄长皆已战死,俞家只剩他一根独苗。

若是不承袭俞家爵位,恐怕军中将领难免心生怨言。”

“你也觉得该给俞通渊封侯?”

“回禀陛下,臣以为,该封的是俞氏功勋,而非俞通渊本人。

此人虽有些本事,却目光短浅、行事功利。

若非出身巢湖水师、倚仗俞家根基,

他即便拼尽一生,也难及如今地位。”

说到此处,郭英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陛下,陆云逸与俞通渊的恩怨,京中无人不知。

此前即便有人想为俞通渊请封,也因顾忌陆云逸而不敢开口。

如今陆云逸主动牵头,旁人便没了顾虑。

臣听闻军中不少老弟兄对此颇为振奋,都以为陛下仍念及旧情。”

朱元璋略显诧异:

“哦?陆云逸竟有这般威慑力?”

郭英笑道:

“陛下有所不知,军中老弟兄即便自身不爱钱财,

可家人亲友、子女婿辈,无不盼着能与市易司做生意,

京中最易获利的营生,便是与市易司往来,

有这层关系在,行事自然要顾及陆云逸的态度。”

“说得是啊。”

朱元璋频频点头,面露感慨,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朕不爱钱财,标儿也不喜钱财,

可朕的其他儿子,倒是个个贪财,

对了,陆云逸此次牵头上书,你觉得他意欲何为?”

郭英抿了抿唇,轻声道:

“陆大人是担心自己离京后,无人为陛下冲锋陷阵。”

朱元璋听后,满意地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云逸是个聪明人,也有孝心,此次他选的人,连朕都有些意外。”

“臣也颇为意外,俞通渊与他有深仇,

如今却能放下私怨、顾全大局,

这般胸襟,与其在战场上的表现如出一辙,可见其初心未改。”

朱元璋面露思索,轻轻点头,眼中泛起几分动容:

“天下的聪明人本就不多,

朕登基数十载,接触过的人不过万余,能真正可用的人才,更是寥寥无几。”

郭英笑着劝慰:

“陛下,大明朝疆域万里,人才济济,

只是大多隐于民间,未有崭露头角的机会。”

“说得在理。”

朱元璋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欣慰:

“标儿此前去西安,便发现三名吏员颇为聪慧,做事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清正不贪。

若非标儿亲去,他们或许一辈子只能做个小吏。”

“陛下所言极是,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太子殿下能发掘民间贤才,已是难得,

待太子殿下身体痊愈,

大可广纳天下贤才,为国效力。”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语气低沉了许多,轻轻点头:

“理应如此,朕年纪大了,天下豪杰心中只认太子殿下。

若是他身体有恙,朝廷便会动荡,

你看如今,朕不过是想封个侯爷,这些大臣便百般阻挠。

若是标儿康健,他们绝不敢如此放肆,

朕是真的老了”

“陛下说笑了,刘三吾年过八十仍精神矍铄,陛下才六十余岁,怎可言老?”

提及刘三吾,朱元璋脸色一沉,挥手道:

“不说此事了,让都督府拟一道文书,召俞通渊回京。”

郭英猛地抬头,轻声询问:

“要不要提前透露一二?”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轻笑一声,淡淡道:

“先召回来再说,看看京中会掀起多大风波。

再者,若是不将此事安排妥当,云逸也难以安心离京。”

郭英连忙点头:

“是,陛下,臣下去后即刻安排。”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道:

“对了陛下,左军都督府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加强宫闱禁军防卫,

还说禁军中不少是膏粱子弟,

若真遇变故,难免慌乱,提议调边军精锐进京护卫。”

朱元璋嗤笑一声,语气不屑:

“再精锐的兵卒,到了应天这等奢靡之地,也会意志消沉、战力尽失。

不必调边军,让禁军加强操练便是。

另外,东宫附近多布置些人手,

来往人员务必仔细核查,不可出半分差错。”

“是,陛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