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方面,则是祂自己的考量。
自从犹大成为“神之识”以后,米迦勒便一直借助马可的左眼监视着他。
也正因如此,祂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凡人在犹大心中的绝大分量。
克琳希德若是死了,犹大未必会有多上心,可若马可死在自己剑下……犹大几乎必然会将这笔账记在祂的头上。
米迦勒没有兴趣平白背下这么大一口黑锅。
所以将决定权交还给犹大,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既未僭越,也能顺势看看对方对此事抱有怎样的态度。
至于最终究竟选择处决还是收押……结果自然都由犹大自行承担。
罗德里克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一金一蓝的两只眼睛宛如接触不良的信号灯,不断交替闪烁。灿金刚刚侵占左眼,下一瞬便被碧蓝压下,却又立刻从另一只眼中亮起。
脑后的辉环也仿佛出了故障,时隐时现,明灭不定。
冷汗如浆般从额头涌出,剧烈的头痛与耳鸣一同冲击着意识,几乎要让他昏厥。
然而最终,那不断跃动的灿金还是一点点黯淡下去。
两只眼睛重新归于平静的碧蓝。
锃!
黄金王者之剑,咎瓦尤斯争鸣出鞘。
罗德里克紧紧攥住剑柄,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越过米迦勒,经过沙利叶,无视十字架上克琳希德声嘶力竭的吼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叔父。
“陛下……”
拉斐尔迎上前来,挡在罗德里克身前。
他看着国王那双平静得已经有些空洞的眼睛,压低声音:
“还是让我来吧。”
罗德里克像是没有听见,脚步未停地从拉斐尔身侧绕过来到跪地的马可面前。
耳边的声音朦胧遥远,听不真切:
眼前的光景层层重叠,看不分明……
国王缓缓举起长剑,王剑的锋刃对准脚下的叔父。
“左眼,你可知罪?”
这一刻,马可几乎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还记得以前罗迪还是二王子的时候,演技糟糕到了可以说是不堪入目的地步。
以至于每逢两人在公众场合相见,马可都不敢主动搭话,生怕这小子的浮夸表演给自己笑岔气了,暴露了身份。
可如今,面对喜怒不形于色、举手投足间再无半点破绽的黄金国王,马可却发现自己依旧想笑。
忍不住地想笑……
他慌忙低下头,抬手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没有回答罗德里克的问题,只是低声慨叹:
“十七年了,十七年了呀……”
…
“咱叔侄俩配合了十七年,天衣无缝!慌什么?”
…
马可抬手指着罗德里克的鼻子:
“这十七年里,老子里里外外替你扛了多少事,背了多少黑锅,你数过吗?!”
…
“我是准备这之后,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你身上。你回来了,我还怎么让你当替罪羊?”
“哈哈哈哈,行。”
“你把通敌的罪名都按我头上就是了,叔帮你顶。”
…
“真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马可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看往后还有谁能帮你!”
…
“别怕。”
“有叔在,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
“罢了,罢了。”
马可像是终于认命般摇了摇头。
“动手便是。”
“早点下去,也能早点见到王后和团长,正好告诉他们……”
他扬起头,望向侄子那张始终不见波澜的脸,终于再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罗迪,成了一个好国王。”
噗嗤。
利刃贯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一时间,仿佛连穹顶那轮金色太阳的火焰都黯淡了几分。
两侧圣徒齐齐僵住,拉斐尔下意识移开视线。
十字架上,克琳希德的嘴唇一点点张开,瞳孔缓缓收缩成针。
咎瓦尤斯金色的剑锋毫无阻滞地贯入马可心口,艳丽的殷红色霎时在他整洁的袍服表面晕染开来。
剑锋刺入心脏的刹那,马可只觉胸口一片冰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连支撑身体的骨头都随之散了架。
可他却无暇去感受肉体上的痛楚,趁着视野尚且清晰,马可第一时间抬起眼睛,望向罗德里克的脸。
他担心侄子会在这最后一步出现差错。担心他会露出不该有的神情,让此前的一切功亏一篑。
然而,并没有。
罗德里克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波澜,握住王剑的手更是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拔剑、举剑、刺剑,一气呵成,精准地洞穿了马可的心脏。
啊……
对嘛。
就该是这样。
马可早就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罗迪,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没有齐格飞举世无双的武力,也没有弗雷德里克令人生畏的头脑,仅凭最通俗、最肮脏的权力硬生生扛起了整个摩恩。
不管旁人怎么议论,怎么贬低,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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