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锯,攻防,偷袭,野战,周允政娓娓道来。多少血腥与艰难,在他缓缓的语气里,似乎也淡了。
也就在此刻,老夫人理解了儿子从战场归来后的巨变。
楚明典紧抿着嘴,安静地听着。
“殿下,殿下,我终于找到你了。”楚永易大嚷着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糖画。
“怎么这么久?”
“周府太大了,我走错了路,越绕越迷糊,好不容易得人指点才过来的。”
“给我。”楚明典伸出手,要过糖画。
老夫人笑道,“还只是个孩子,爱吃些甜嘴的零食,殿下也该早说一声,老身差人去买回来。”
“典儿也是偶然起念,弘文馆整日都是读书,太无聊了,刚来时见到街头糖画精美,就想吃了。”
“孩子都是爱动不爱静,要不让老二陪你去后花园转转?”
“好。”
周允政就这样接了个看孩子的任务。
楚明典更多的是和楚永易玩,偶尔也和周允政聊上两句。
但周允政发现这小太子实在不一般,他看似无意的问话,等他把这些话串起来,就发现都指向一个问题——谁跟明王最亲厚,谁离明王最近。
周允政都快不敢回答他的问题了。
以前就听说明王世子聪颖非常,他也只当是奉承的话,一个小孩子能聪明到哪儿去?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
太子在外是不能待太久的,邹小五、楚永易等人很快便簇拥着小殿下回王府了。
楚永易送太子回府后,借口回家,转到离食味斋不远处的一个不起眼的茶楼上叫了茶点坐着吃起来。
直到街灯亮起,茶楼要打烊了他才起身。
“公子,可以讨口茶吗?”一个平平的声音响起。
楚永易一扭头,天啊,怎么这么奇怪的人,连五官都像是平的。
第二天,楚永易又来到王府。
“殿下,果然有人找过来了。”
楚明典点头,“他说了什么?”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殿下。”
楚明典展开看看,又收起来。
“殿下,那上面写的什么呀?”
楚明典没说话,拿起笔写了一串看不懂的符号,“想办法,把这个交给来人。”
“是。”楚永易不太懂,但乖乖听话。
殿下昨日让他举着那个有着奇怪图案的糖画,以迷路为名在周府招摇一路,然后就让他去茶楼等,竟然真的有人来。
他揣测到那糖画藏着接头的暗号和地点,却怎么也看不出是什么。
殿下年龄比他小,可那脑子,真是不能比的。他就听话照做就是,娘亲交代的,他得守护好殿下。
楚永易在那个茶馆苦等来人时,门口突然一暗——
男装的海棠拎着一个人狠狠掼在地上。
“小公子,你被跟踪了。”
楚永易惊讶地看看地上的人,上去一脚踩住,“你是谁?跟踪小爷干什么?”
那人疼得咧了嘴,但什么也不说。
楚永易一顿拳打脚踢,那人却连个屁也没放出来。
“好啊,嘴挺严实啊!”楚永易抄起板凳。
海棠却突然开口,“放他走吧。”
楚永易一愣,海棠微一点头。
“算你命大,下次别让小爷再见到你,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海棠摊开掌心,是一小块衣襟。
“周家的人?”楚永易拿起布头。
海棠点头,“周太师和老夫人都不是泛泛之辈,殿下让奴婢暗中留意,果然,有人跟踪。”
“昨天……”楚永易一惊。
“昨天他们跟着殿下,还没顾上你。”
“是我大意了。”楚永易有些沮丧。
“太子殿下的侍卫要比常人都机敏勇敢,小公子以后多注意些就是了。”
楚永易点头。
这里已经暴露了,他只能等那平脸人来找他了。
楚明典第一次看这样果决明达的母妃。
她条理清晰地安排各条商路的运行,分配各种钱款的用途。
边境之事已协商到位,除了常备守军,其他军队开始撤出,楚方也带军回明地了。
商人走后,最后进来的是明地的户部侍郎。
“战争伤亡惨重,将士抚恤一定要到位。那些遗骨……都埋在万英园里,接受公祭,受万代敬仰。”
“王妃仁心,臣替百姓谢过。可费用……”
“本宫会单独调拨银两,不动户部预算。”
“多谢王妃!”
柳青青心情有些沉重,“那些遗孤妇婴,访查清楚,官府多照应些。”
“是。”
官员离开,房间里静了下来。
柳青青想起初来的那个端午,她还帮了一对儿祖孙。日月如梭,物是人非,背后再无人依靠了,她得是高山,自己来撑起这一切。
“听了那么久,出来吧。”她头也没回。
屏风后两个脑袋探出来。
“母妃,什么是万英园?”楚明倩问。
“就是给那些征战沙场,为国捐躯的将士们安的家,他们葬身他乡,但魂灵是要回归故土的。他们是英雄,值得万民敬仰。”
“这样安置是不是也可以减轻家属一些负担?”楚明典考虑的不一样。
“当然。官府出钱安置,既示尊荣,也为便民。”
“父王呢?”楚明倩怯生生地问。
屋里是死一般的沉寂。
是了,一切安排妥当,明王的死讯也该昭告天下了,她这个明王妃也该“殉情”了。
可那条路,她要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