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莎丽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只觉得后背冰凉,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黏。那些雪山上的风、那些刀子一样的话、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绝望
——明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此刻回想起来,却依旧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铜剪落在地上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却半晌没有握拢。
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朝石榻那边瞥了过去。
明教少主黑小虎。
那时还是魔教的少主。
她今天能在此地,也得多亏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莎丽垂下眼睑,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
她想起雪山。不是方才回忆中那个被她恨透了的、充满背叛与绝望的雪山,而是更早一些时候的雪山
——在她被众人抛下之后,在她说出“大奔我恨你”之后,在她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到山脚下、跌坐在雪地里之后。
那时候她真的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来得很安静,不像仇恨那样喧嚣,不像愤怒那样灼热,只是轻轻地、柔柔地罩下来,像一层怎么抖也抖不掉的灰。
她坐在雪地上,右手搁在膝盖上,五指微张,却连一片雪花都握不住。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落在荒野的石像。
左手剑练不成。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几个月来的日日夜夜。天不亮就爬起来,左手握剑,一遍一遍地劈、刺、撩、削。剑柄磨破了虎口的皮,结了痂又被磨破,反反复复,最后变成一层粗糙的硬茧。
蓝兔陪着她练,从晨光熹微练到月上中天,从春风和煦练到柳絮纷飞。冰魄剑主的身手何等高妙,可面对一个左手笨拙得连剑都握不稳的同伴,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甚至连一丝不耐的神色都没有流露过。
可是没用。怎么练都没用。
右手废了,经脉不通,内力根本送不到掌心。左手倒是完好的,可三十年的习惯岂是几个月能改得了的?剑招熟稔于心,真到了出剑的那一刻,身体的本能却总是先一步背叛她
——右肩会习惯性地往前送,右手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发力,然后剧痛便从腕骨一路窜上肩胛,疼得她冷汗直冒,剑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每次剑落地的那一刻,蓝兔都会快步走过来,弯腰替她把剑捡起,递回她手中,然后轻声说一句“再来”。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眼睛里的光也温温柔柔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可莎丽宁愿她骂自己一顿。骂她笨,骂她不争气,骂她辜负了紫云剑主的名号。哪怕是像大奔那样,劈头盖脸地吼她几句,都比这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让她好受一些。蓝兔越是对她好,她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蓝兔越是耐心,她就越觉得自己不配。
后来她终于崩溃了。那是一个灰蒙蒙的清晨,她在练剑的时候又一次把剑掉在地上,那声清脆的撞击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把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希望都砸得粉碎。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出声,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蓝兔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她猛地甩开了。
“别管我。”莎丽站起身,背对着蓝兔,声音又冷又硬。
“莎丽——”
“我说了,别管我。”
“莎丽,你回来呀!”
“莎丽!”
莎丽去了雪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因为马三娘在那里,也许是因为那里足够冷、足够荒凉,冷到可以把心里那些翻涌的疼痛冻住,荒凉到就算她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她想去讨个说法,想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废了她的手,凭什么夺走她的紫云剑,凭什么顶替她的位置参加七剑合璧,凭什么所有人都不站在她这边。
可是走到半路,被大奔所阻拦。
她拔下插在冰上的紫剑,哭着朝山下冲
找马三娘报仇?拿什么报仇?一只废了的右手,还是一柄连握都握不稳的紫云剑?她是紫云剑主,她曾经是七剑之中仅次于冰魄剑主的第三高手,她的紫云剑法行云流水冠绝天下。
可现在呢?现在她连一个寻常的江湖武夫都打不过,还谈什么报仇?去找马三娘,不过是多送一条命罢了。
至于七剑合璧……她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七剑合璧,多冠冕堂皇的四个字。从前她听到这四个字,只觉得热血沸腾,觉得自己肩负着匡扶正道的重任。
可现在再听,只觉得讽刺。七剑合璧需要七个人,而她已经不是其中之一了。有人替了她的位置,替得名正言顺,替得所有人都点头同意。
“因为你是废人。”
这句话不是谁说的,是她自己对自己说的。她站在雪地里,对着漫天飞舞的大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自己听。说完了,她竟然觉得如释重负,好像终于放下了一直扛在肩上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想到了死。
死,多么轻飘飘的一个字。从前她觉得死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现在她觉得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肩头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只是她想死得体面些,想找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结束这一切。不要让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不要让蓝兔替她收尸,不要让大奔知道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再也收不回来。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她的脚步越来越沉,踩在雪地上像踩在棉花里,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她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本能地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等待最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