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6章 毒蟒口下夺仙草,寒崖骨碎报君恩(2)(1 / 1)

崖壁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然后是一炷香。

黑蟒盘踞在崖缝中一动不动,腹部有规律地起伏着,显然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而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盘踞时露出了崖壁上方约十丈处的那道横向裂缝——九阳草的金色光芒在夜色中依然微弱地闪烁着,像是三簇遥不可及的火焰。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黑蟒头顶上那具“尸体”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无常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假死的状态,但意识已经恢复了清醒。闭息丸的药效可以持续半个时辰,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那么久——胸口那道彻底裂开的骨裂正在持续失血,五脏六腑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球,确认了黑蟒的休眠状态,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扣在鳞片缝隙里的铁钩。

从黑蟒的头顶到崖壁上方那道横向裂缝,距离大约是十丈。如果在平时,这段距离他只需要不到十息就能爬过去。但现在——他的左手几乎使不上力,胸口的骨裂让他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而脚下是万丈深渊,一步失误便是粉身碎骨。

无常咬着牙,将手套铁钩重新扣进岩壁的缝隙里,开始往上爬。

每一步都是一场酷刑。

他的左手虽然还戴着铁钩手套,但每一次发力都让他的手腕酸软欲坠。他不得不用牙齿咬住手套的腕带来辅助发劲,牙根咬得渗出了血。胸口的骨裂在下身每一次发力时都会被牵动,骨头错位的断口在肌肉的拉扯下反复摩擦,疼得他冷汗如瀑,视线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他爬了三丈,停下来喘息。又爬了三丈,再停下来喘息。最后的四丈,他几乎是靠着右手铁钩的抓力,像一块挂在岩壁上的破布一样,一步一步地将自己拽上去的。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了那道横向裂缝的边缘。

九阳草就在裂缝深处,三株,通体赤红泛金,叶片在夜风中轻轻颤动,散发着温暖而圣洁的微光。那是晒足了九百个日头才能凝聚的光芒,是能克制七星海棠寒毒的唯一药引。

无常伸手去够。指尖距离最近的那株九阳草只差三寸。他咬着牙又往前蹭了半寸,手指堪堪触到了九阳草的叶片。他小心翼翼地捏住叶片的末端,用三根手指轻轻地、稳稳地将整株草从岩缝中拔了出来。根系完好,叶片无损,药性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一株。他将第一株九阳草小心地放进了胸口的药篓里,用密封的蜡纸层层包裹好。

然后他伸手去够第二株。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第二株九阳草的时候,崖壁忽然震动了一下。

无常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朝下方望去——

那条黑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两团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燃烧着,比方才更加冰冷,更加狂暴。它闻到了血腥味——无常胸口那道骨裂渗出的鲜血,正在山风中飘散,将它从休眠中唤醒。

黑蟒的头颅缓缓抬起,竖瞳锁定了崖壁上方那道横向裂缝中那个渺小的身影。

它张开了嘴。

无常看着那张布满倒刺状牙齿的巨口,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在崖底时的笑更长,也更苦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道骨裂已经完全裂开了,隔着衣物都能看到下面歪曲的骨头在皮下顶出一个不正常的隆起。左手手套腕带被他咬碎的那一段已经松脱了,铁钩摇摇欲坠地挂在手指上。

他知道,自己爬不下去了。

“一株够不够救少主?”

无常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轻,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够了。三株是药,一株也是药。”

他从药篓里掏出那包已经密封好的九阳草,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细竹筒——那是明教暗卫用来传递紧急信息的信筒,能防水防摔。

他将九阳草塞进竹筒里,旋紧盖子,然后在竹筒外壁上用指甲刻了四个字:勿忘,勿找。

刻完这四个字,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替我向少主说声对不起。

他将竹筒举到嘴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那是明教暗卫用来召唤黑鹰的信号。

哨声在飞仙崖上空回荡。

黑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彻底激怒了。它猛然发力,整个庞大的身躯从崖缝中弹射而出,巨口大张,朝无常所在的裂缝直直扑来。数百颗倒刺状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像是一张从地狱里张开的大网。

就在那张巨口即将咬合的瞬间,无常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他将竹筒朝崖壁外侧奋力掷出,然后整个人朝相反的方向扑了出去。

竹筒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朝崖下飞去。而他扑去的方向是那道宽阔的崖缝——黑蟒刚刚从那里冲出,此刻那里是空的。

黑蟒的巨口在半空中闭合,咬了个空。它愤怒地甩动头颅,重新调整方向,朝无常追击而去。

无常落在崖缝入口处的瞬间,身体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他抬起头,看到崖壁外侧的黑鹰已经闻声飞来,精准地抓住了那只竹筒,然后振翅朝崖下飞去——那是银暗卫驻扎的方向。

九阳草,送出去了。他嘴角那道惯常的、近乎讥讽的笑纹,缓缓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几不可察的满足。

黑蟒的巨口遮蔽了月光。数百颗倒刺状的牙齿在黑暗中合拢,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巨响。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崖下三里外,黄骠马仰头望向飞仙崖的方向,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那嘶鸣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很久,最终被风声吞没。

远处东方天际,第一缕曦光刺破了黎明的雾霭。

数十匹骏马正沿着山道朝飞仙崖的方向狂奔而来。

马上的人一边举刻有“影卫”的旗帜,一边拼命地策马。

却为时已晚。

黑鹰从他的头顶掠过,带着竹筒里那株九阳草和竹筒外那行用指甲刻下的字,朝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