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北军的步枪响了,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赵大壮跑了大概五十步,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感觉像被一柄大锤砸了一下,身体猛地后仰,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涌出血沫。
他想喊一声“娘”,但喉咙里只有咯咯的声音。
他死了。死在了第一轮冲锋中。
死在了他连北军士兵的脸都没看清的时候。
三千人,冲到北军阵前的时候,已经不到五百人。
这五百人像疯了一样,挥舞着刀枪,冲进北军阵中,跟北军士兵肉搏。
北军虽然装备精良,但近身肉搏不是他们的优势,一时间竟被冲得有些混乱。
“撤!”北军的军官下令。
北军后撤了几十步,重新列阵,后撤的过程中,死伤惨重,但不后撤,只会被全部耗死。
那五百个南军士兵追了几步,发现追不上,又不敢后退,只能站在原地,被北军的步枪挨个点名。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千人全军覆没。
李定国看着战场上的尸体,皱了皱眉:“史可法这是在拿人命填。他想消耗我们的弹药和体力。”
“将军,怎么办?”副将问。
“不怎么办。”李定国说,“他填多少,我们吃多少。传令下去,节省弹药,等敌人靠近了再开火。”
但他话音刚落,史可法的第二批炮灰又来了。
又是三千人,又是同样的阵势,同样的呐喊,同样的冲锋。
这次,北军有了准备,步枪齐射更加密集,三千人冲了不到一百步,就死伤大半。
“继续!”史可法站在后方,面无表情地挥动令旗,“第三批,上!”
第三批三千人冲了上去。
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
史可法用这种最原始、最残酷的添油战术,一波接一波地消耗着北军的弹药和体力。
每一批人的死亡,都让他心如刀绞,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北军付出代价,才能让这场战斗成为北军的噩梦。
北军的弹药消耗得很快,士兵们也开始疲惫。
八万人的包围圈,在不断地冲锋和反冲锋中,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战斗从清晨打到了黄昏。
史可法一共派出了十二批炮灰,每批三千人,总共三万六千人。
这些人中,有两万多人战死,一万多人受伤,只有不到三千人活着退了回去。
这些人大多是老兵,战斗力强,经验丰富,在冲锋中幸存下来,退回了本阵。
但史可法的损失也是毁灭性的。
六万人的部队,经过一天的消耗,只剩下不到三万人还能继续战斗。
弹药耗尽,粮草断绝,士兵们有的饿得站都站不直了。
北军的损失也不小。八万人,经过一天的战斗,死伤超过一万。
其中大部分是在近身肉搏中被南军拼死的,少部分是被南军的冷箭和冷枪打中的。
李定国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是被一个南军士兵的刀划的。
“将军,不能再打了。”副将喘着粗气说,
“弟兄们太累了,弹药也不多了。再打下去,伤亡会更大。”
李定国看着远处南军阵中那面依然飘扬的旗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传令下去,暂停进攻。包围圈收紧,围而不攻。困死他们。”
“遵命!”
北军停止了进攻,开始收缩包围圈。
南军阵中,史可法看着北军的动向,知道对方是想困死他们。
“大人,我们被彻底包围了。”刘肇基走过来,声音沙哑,
“弟兄们已经打不动了,粮草早就没了,水也快喝完了。”
史可法没有回答。他站在阵前,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看着那些已经变凉了的尸体,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天快黑了。”他说,“让弟兄们歇一歇。明天,还有最后一战。”
夜,很黑。
天上没有星星,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南军的营地里,篝火东一簇西一簇,像是垂死的人睁着的眼睛。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史可法坐在自己的帅帐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是写给他妻子的。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
“吾妻见字如面。扬州已破,大势已去。吾受国恩,当以死报。勿念,勿悲。照顾好孩子,好好活下去。夫可法绝笔。”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压在砚台下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帅帐。
夜色中,他看见那些疲惫的士兵,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哭泣。
他走过去,拍拍他们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那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稚气,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怕吗?”史可法问他。
年轻的士兵点了点头:“怕。”
“怕就对了。”史可法说,“我也怕。但怕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记住,明天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投降。死了,也是为国捐躯。降了,连狗都不如。”
年轻的士兵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大人,我不投降。”
史可法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回到帅帐,把宝剑放在床边,和衣躺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一生。
他想起中进士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在朝堂上跟马士英争吵时的义愤填膺,想起领兵出征时的豪情万丈。
最后,他想起扬州城破的那个夜晚,想起北军入城时那些百姓的欢呼声。
“朱由检……”他在黑暗中低声说,“你赢了。但我不会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