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里,南明朝廷对这一切没有任何办法。
马士英和钱谦益正在为长江对峙的局势焦头烂额。北军不退,他们不敢松懈。
各地的勤王军每天都在消耗粮草,南京城里的粮仓已经快空了。
他们需要更多的粮草来支撑前线的部队。
“粮草的事,怎么样了?”马士英问。
户部侍郎擦着冷汗:“阁老,各地的税粮已经征上来了不少,但……百姓的怨声很大。有人说,再征下去,百姓就要造反了。”
“造反?”马士英冷笑一声,“北军来了,他们也是死。现在交点粮,还能活命。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保命。等北军退了,朝廷自然会减税。”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这场仗不可能速战速决。北军不撤,南明就得一直撑下去。
撑下去就需要粮草,需要银子,需要源源不断的压榨百姓。
钱谦益也沉默着。他想过劝马士英减税,但他知道,现在减税就等于自断生路。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十二月,苏州府爆发了暴动。
一群因为交不起税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农民,聚集在县城外。
他们打了税吏,烧了县衙的粮仓,然后冲进了城里,砸了几家大户的店铺。
虽然暴动很快被镇压了,但消息传开后,整个江南都为之震动。
苏州知府周世杰坐在府衙里,脸色铁青。
他原本以为,只要派兵镇压,就能把事情压下去。
但他没想到,暴动会蔓延得这么快。
短短半个月,苏州府下属的三个县都发生了类似的暴动,虽然规模不大,但加起来也闹得人心惶惶。
“大人,如果朝廷再这样征下去,恐怕还会有更大的暴动。”部将梁恒说道。
周世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但我也没办法。朝廷要粮,我也要粮。不给粮,朝廷就会换掉我。我只能继续征。”
“那百姓怎么办?”
“百姓?”周世杰苦笑了一声,
“这种时候,谁能顾得了百姓?先顾自己吧。”
柳树村里,刘福的变化最大。
翠花来了之后,他不再说话,不再笑,每天都去地里干活,但干完活就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不再跟任何人说话,包括他的父亲。
刘老汉看着儿子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刘福忽然走出了屋子。
他走到父亲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爹。”
刘老汉正在屋里发愁,听到儿子的声音,连忙开门:“福儿,你怎么了?”
“爹,我想到一件事。”刘福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了一种冷静的决绝,
“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咱们的命也保不住。”
“那你想怎么办?”
“跑。”刘福说,“去北方,。”
刘老汉愣了一下:“去北方?那可是北朝的地盘……”
“什么南朝北朝,我不知道北方怎么样,我只知道,在这里活不下去了。”刘福说,
“爹,你跟我走吧。带着娘,我们去北方。哪怕路上辛苦,也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刘老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好。”他说,“走。咱们走。”
十二月二十,刘老汉一家四口,收拾了仅剩的一点家当,离开了柳树村。
他们的东西不多,两床被子,一口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干粮。
刘福背着最重的包袱,走在前面。刘老汉搀着老伴,走在后面。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邻居看着他们离开,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
有人低声说:“走吧,走吧。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
刘福没有回头。他大步向前,步伐坚定,像是在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们走了半个月,经过了杭州、嘉兴、苏州,一路向北。
沿途,他们看到了无数跟他们一样的流民——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有壮年男子。
他们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但他们的脚步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北方。
“你们也是去北方的?”路上,一个跟刘福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问道。
“是。”刘福说,“你们也是?”
“是。南边实在待不下去了。听说北朝分地,去了就有饭吃。我带着我娘和我妹妹,去碰碰运气。”
刘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月底,刘福一家终于到达了长江北岸。
他们远远地看见了北军的大营——那些灰色的帐篷,那些整齐的工事,那些巡逻的士兵。
江北的土地上,虽然也经历了战火,但远比江南安静有序。
田地里有人在劳作,村庄里炊烟袅袅,路边的百姓穿着虽然不新,但脸上没有那种绝望的神情。
“爹,我们到了。”刘福说。
刘老汉看着对岸的北军大营,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听说过北军的传闻——杀士绅,分田地,不扰民。他不知道这些传闻是真是假,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走,过去问问。”刘老汉说。
他们走向北军的哨所。哨兵拦住了他们,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刘福说:“我们是逃难的,从江南来的。听说北方分地,我们想……”
哨兵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流民,点了点头:“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登记处。”
刘福跟着哨兵,走进了北军的大营。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南的方向。
那边,是他们离开的家;那边,是他们死去的希望,那边,是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是一个未知的明天。但至少,那里还有希望。
崇祯二十一年冬,江南百姓纷纷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