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耳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死水一样平静。他已经麻木了。

他的亲人死了，他的家没了，他的希望灭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走了大约十天，走到了杭州城外。杭州城门口贴着告示，说朝廷正在招募士兵，抵抗北军入侵。

管吃管住，还给军饷。吴耳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他虽然不识字，但听旁边的人念了内容。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别的活路了。

去当兵，至少能有口饭吃。管他给谁当兵，管他打谁。能活下去就行。

他跟着人群，去了报名点。那里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全都是像他一样的流民。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是被生活榨干了所有力气。吴耳排在队伍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轮到他时，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打量了他一眼，问：“哪里人？“

“富阳县。“吴耳的声音沙哑。

“为什么来当兵？“

“家里没人了。活不下去了。“

那人点了点头，在簿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说：“去那边领衣服，找地方住。“

吴耳领到一身破旧的军服，一套被褥，一个铁碗。他被带到了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地里，那里已经住了上千个人。

他找了一个空位，铺好被褥，躺了下来。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想着爹娘的样子，想着那三亩水田，想着那棵杏树。

他想着，如果一切没有发生，他现在应该正在地里干活，爹应该在家门口抽旱烟，娘应该在灶房里做饭。

那些日子，不会再回来了。

吴耳在军营里待了几天，每天两顿稀粥，勉强能填饱肚子。

他没有接受任何训练，也没有发到武器。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每天坐着、躺着、发呆、睡觉。

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活着只是为了活着。

几天后，营地里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后面跟着几个穿着皮甲的精兵。

那中年人站在营地中央，扯着嗓子喊道：“弟兄们！我是朝廷派来的蒋正蒋老爷！”

“我手底下缺人，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干？跟我干，管吃管住，还有军饷拿！将来成功了，还能分到地！“

营地里的流民们骚动起来。有人问：“蒋老爷，跟你干，是干什么？“

“回北方！打北军！“蒋正的声音洪亮而坚定，

“北军抢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人，毁了我们的家！”

“我们要打回去，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只要你们跟着我干，我保证你们能过上好日子！“

吴耳坐在角落里，听着蒋正的话。

他心里没有仇恨，也没有希望。他只是在想，跟着他干，能有饭吃吗？能活下去吗？

他不想打任何人，他只想过安生日子。但安生日子已经没有了。

他只能跟着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站了起来，走向了蒋正的招募点。

“你叫什么名字？“负责登记的人问道。

“吴耳。“

“哪里人？“

“富阳。“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都死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簿子上写道：“吴耳，富阳人，孤身，编入第三队。“

吴耳领到了一杆长枪，一把短刀，一套新的衣服，还有三天的干粮。

他背着这些东西，跟着蒋正的队伍，踏上了北上的路。

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是生是死。

队伍一路向北走，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城镇。

吴耳走在队伍的中间，低着头，一言不发。

身边的人在聊天，在抱怨，在咒骂，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只是机械地走着，像是在梦游一样。

有一天晚上，队伍在野外扎营。吴耳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眼睛望着火光出神。

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饼：“兄弟，你多大了？“

吴耳接过干饼，说了声“谢谢“，然后答道：“二十五。“

“二十五，正是好年纪。怎么就来当兵了？“

“家里人都死了。活不下去了。“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都是这个世道闹的。我也是，家里人都死光了，只剩我一个人。现在替蒋老爷卖命，至少还能吃饱饭。“

吴耳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兵又问：“你恨北军吗？“

吴耳想了想，说：“不知道。我没有见过北军。我只知道，如果北军没来，我就不会家破人亡。“

老兵点了点头：“那你就该恨。是北军让你家破人亡的。“

吴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也许吧。“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恨南明朝廷？恨北军？恨那些加税的税吏？还是恨命运？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很累，很累。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喝完了粥，吃了干饼，躺在地上，盖着那件薄薄的军服，望着天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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