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为了安稳军心(1 / 1)

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南京城里的喧闹声终于开始减弱了。

那些最早被打开的宅院已经搬空了,剩下的也没有多少东西可拿。

士兵们扛着鼓鼓囊囊的布袋、背着卷好的字画、抱着绸缎和银器,三三两两地回到各自的营区。

有人走得很慢,因为肩膀被压得太沉;

有人空着手,只在口袋里揣了几锭碎银子,脸上却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们像是从一场漫长的、不怎么体面的跋涉中回来了,浑身带着汗和尘土,以及一种已经被满足了的疲倦。

鼓楼前的空地上,堆放着从大户们家里搬来的粮食和银两,分类堆放,由军需官清点登记。

那些扛回来的东西,大部分会被集中起来,再按照各营的需求统一分配。

这是朱由检提前定好的规矩。

士兵们可以当场拿走的归个人,但那些太重、太大、带不走的东西,必须交到军需处统一调配。

夜里,营区里响起了比昨夜多一分的说话声。

有人在清点自己抢到的东西,有人在跟同伴交换,有人对着月光看一块玉的成色,有老兵在教训年轻士兵:

“收好了,别让人看见,明儿一早还得整队呢。”

有人哼起歌来,乡音在风声里浮浮沉沉。

月光照在那些沾着尘土的脸上,有的人表情松弛了些,有的人还在沉默着擦拭自己的刀,但空气里的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确实散开了不少。

朱由检站在鼓楼上,望着这片被月光笼罩的城市。

他在想,明天天亮之后,他的士兵们会重新列队,继续南下。

但今晚,他们至少能睡一个好觉。

远处的江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已经淡了,像是一个正在退去的噩梦,留下的只是残影和回声。

当天夜里,朱由检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太子的,汇报南京已经占领,北军伤亡惨重,暂时无力继续南下,需要后方支持。

第二封信是写给北方各驻军长官的,要求从各地抽调精兵,组成一支三万人的新军,南下增援。

第三封信是写给山东、河南、湖广等地驻军的,要求他们加强后方防务,防止南明残部反扑。

三封信都由快马送出,分三路向北疾驰。

送信的信使消失在夜色中的时候,朱由检站在鼓楼窗前,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没有立刻转身。

他把窗子关上了。

五万人的疲惫军队占领了一座空城,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结局不算胜利,但至少没有输。

那些在江边倒下的士兵们,已经用他们的命换来了这一步。

而他,会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走下去。

远处,南京城的街道上,偶尔还有几声零散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像是这座沉寂的城市在慢慢重新开始呼吸。

朱由检走回帅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在调令的副本上签了最后一个字。

北京,紫禁城,御书房。

春夜的风带着寒意,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朱慈烺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他反复看了三遍,边角捏出了褶皱。

信是父皇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不是平时那种工整的馆阁体。

笔画带着用力过度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已经很累了,却还在撑着。

有些横画收笔时微微上扬,又像是写到一半在想别的事,被什么人叫走了,断断续续地写完。

信上汇报了渡江战役的结果:渡江成功,南京城门已开,南明朝廷瓦解。

但战损极为惨重。

渡江后两场血战,北军十余万精锐折损过半,现在还能继续作战的不到五万人。

朱由检在信中说,大军已无力继续追击,需要后方紧急补充兵员和物资。

否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南岸阵地,很可能在下一个春天又重新被流散的士绅武装蚕食殆尽。

朱慈烺把信纸在桌上展平,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周遇吉:

“周将军,情况就是这样。父皇需要援军。你看,能调多少人?”

周遇吉刚接到信不久就赶来了,一身戎装未换,甲胄上还带着城外夜巡沾上的霜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近两步,站在御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那封信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殿下,皇上的意思是……前线已经撑不住了?五万人,打不了下一场仗。”

“信里是这么写的。渡江那一仗,光水师就折了三千多条命。”

朱慈烺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周将军,你打过仗,你觉得,现在调兵,来得及吗?”

周遇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目光从北京一路划到长江南岸。

他的手指在图上停了一下,落在南京的位置上:

“来得及。只要把新兵送过去,让皇上手里有能轮换的兵力,他就能稳得住。”

“如果拖久了,怕那些士绅残余又反扑,前线的伤兵也要靠新兵去替。”他收回手,转过身来,

“殿下,城北大营里还有八万新兵,操练了两年多,只是没见过血。”

“臣可以带五万人南下,剩下的三万人继续留守京城。猛如虎将军在河北平定小股叛乱,也快要收尾了,臣建议即刻召他回京驻守。”

“有他在京城,后方就不会乱。臣再调五城兵马司的五百人随军南下,这些人有街巷巡查的经验,进了南京城能帮着稳住秩序。”

朱慈烺听完,停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好。就按你的安排办。周将军,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一早。”周遇吉的声音很稳,

“明天一天整备人马、粮草、军械,后天出发。最迟二十天,这批兵就能到南京。”

“你亲自去?”

“臣亲自去。”周遇吉没有犹豫,“这批新兵没见过血,没人压着容易出乱子。臣这一路过去,正好在路上演练。”

他把话头收住了。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周将军,你这一路,保重。”

周遇吉抱拳:“殿下放心。臣二十天后,把人给皇上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