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人,该回去了。”王喜在旁边提醒。
许风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跟王喜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明天要继续查户籍,趁天晴把河边那几条巷子的人也登记完。
王喜应了一声,两人并肩走回了值房的方向。
三月三十一的清晨,朱由检正在鼓楼里查看今日的物资发放计划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喘息:
“皇上!援军到了!前锋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周遇吉将军派人先行报信,五万新军明日即可抵达南京城下!”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笔,看向那斥候。
他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握笔的手缓缓放平,像是终于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桌上。
五万人来了,新军到了。
这座勉强维持着秩序的城市,终于等来了可以重新站稳的力量。
当天下午,又一名信使带来了后续消息。
周遇吉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城外扎营休整,明日一早就会整队入城。
后续的新军会分批抵达,五万人将在一个月内全部到位。
朱由检听完消息,点了点头,让人去告诉李定国、黄得功、秦翼明。
援军快到了。各部的部署需要重新安排。
消息传遍军营时,士兵们的反应各异。
有人坐在角落里低头擦枪,把已经擦得很亮的枪管又擦了一遍;
有人互相嘀咕了几句,随即又安静下来,各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
许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城西的粮仓门口核对当日的发放记录。
他抬起头,看了看北边的方向,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核对账目,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朱由检站在鼓楼的窗前,望着城外北方的官道。
五万新军,正在赶来的路上。路边的麦田正在变绿,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展开地图,在南京城四周画了几个新的标记。
援军到了,但仗还没有打完,江南还很大,那些士绅的土地还没有分完,士绅们还没有彻底死心。
不过,援军来了,至少他手里有了可以继续走下去的筹码。
远处,城墙上传来换岗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清晰。
春天的阳光照在青灰色的城墙砖上,把那些斑驳的刻痕照得分明。
第一批新军的旗帜已经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了。
南京城外的北军大营里,朱由检坐在帅帐中,面前摊着一卷军规,字迹比平时略重,力透纸背。
桌角放着一碗凉透的茶,没有人敢进来换。
他时不时停顿一下,像是在斟酌哪些话该写得再重一些,哪些又该留一点余地。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的,是这几天看到的各种情形。
那些刚刚打完硬仗的精锐老兵们,在南京城里该拿的拿了,该抢的抢了,士气倒是缓过来了,但军纪也跟着松了大半。
有人开始喝酒,有人开始赌博,有人开始吹嘘自己在大户家的收获,有人开始因为分赃不均跟同帐的人红了脸。
更麻烦的是,那种老子拼过命,拿点东西怎么了的心思正在蔓延。
朱由检清楚:如果再不做点什么,这支军队迟早会烂在南京城里。
他们不是不想回家,而是太久没回去了。
他们拿东西也不是为了作恶,而是觉得自己的命已经抵过那些银子的分量。
可一旦军纪彻底散了,想再拉回来就比登天还难。
到那时候,他们跟南明的兵、跟流寇,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不想让他一手带出来的部队变成那样。
“传李定国、黄得功、秦翼明来见朕。”
朱由检放下笔,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门口的传令兵听得清楚。
没过多久,三个人就到了帅帐里,见礼之后各人站定。
朱由检没有多说闲话,直接把手边那卷新批注过的军规递了过去:
“各营的军纪要重新整顿。南京城虽然拿下了,但仗还没有打完。北方的援军已经到了,新兵正在整编,老兵该歇一歇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朕打算给老兵分批放假。每人一个月的探亲假,让他们回家看看。时间可以灵活调整,家远的可以适当延长,不会卡得太紧。”
“回来的老兵,优先编入预备队,暂时不出勤,先休整一段时间。新兵先接替防务。”
李定国听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朱由检脸上,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分量。
“皇上,这一批老兵从北京打到南京,两年多了都没回过家。如果真能放他们回去一趟,士气应该会提起来不少。”
黄得功也接话道:“还能把抢到的银子和赏钱带回家,北方那边也能跟着活络起来。”
秦翼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拳应了一声:“臣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各营的告示栏里贴出了新的命令。
内容很简单:分批放假,老兵优先,每人一个月探亲假,路程远的酌情延长,回来后重新编队,暂不出勤,先休整一段时间。
告示用大字简体写着,贴出来的地方围了不少人。
那些刚从南京城里轮换回来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挤在告示栏前,有的站着看,有的踮起脚张望,有人认字,就念给旁边的人听。
告示栏前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看完没有说话,沉默地转身走开了,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有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一个月?真的?”
“告示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
“那我能回趟家了?”
“得排队,分批走。反正都能轮到,急什么。”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获得假期的老兵开始收拾行囊。
把藏在营帐角落的银元和绸缎用旧衣服裹好塞进包袱里,把攒了好久的军饷和赏钱数了又数装进口袋。
他们换了干净衣服,排队登记姓名和籍贯,拿到了印着“核准回籍”字样的路条。
“路上别惹事。”发放路条的文书头也不抬地叮嘱道,“一个月之内回来,超期未归的按逃兵论处。”
“知道了知道了。”拿路条的士兵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补了一句,“要是我没能按时回来,肯定是有事耽搁了,别急着按逃兵算。”
“到时候看情况。”那文书总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别耽误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