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富庶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
他想起了北方,想起了那些他在河南、山东、陕西推行均田时见过的地方。
那些地方,士绅们往往倾其所有也只有几万两家底。
把一家三代攒了几十年的库房翻个底朝天,能搜出的现银也绝不会超过十万两。
更多的是田契。
而南京城这一个巴掌大的区域,就抵得上北方几个省的总和。
难怪这座城能养出那样一个歌舞升平的朝廷,也难怪那些人愿意拼了命来守它。
他把汇总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秦淮河上的丝竹声。
他看着那些在夜色中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些灯盏的光都不是白白亮着的,都是那些被抬走的银箱和账册换来的。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来,对门口候着的传令兵说,
“参与抄家的锦衣卫和士兵,每人多发三个月俸禄。”
“文书和账房多一个月。受伤的加倍。”他知道,那些抄家的伙计们累坏了,
多数人数日几乎没合过眼,许多人熬得眼窝凹陷。
他吩咐完军需官去安排,又补了一句:“受伤的加倍。”
消息传到库房那边时,负责临时物资分配的军需官周和正蹲在一堆还没拆封的银箱旁边,用手里的炭笔在草纸上算账。
他干这一行十几年了,见过钱,也经手过钱,但像这样几天之内经手八千万两的,还是头一回。
他的双手布满老茧,指缝间嵌着炭灰与纸屑,额角有一道前不久搬运箱子时被棱角划出的细小伤口。
他的草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排排数字,有些被涂掉重写过,有些在边缘打了圈,旁边又添上了好几行小字。
他听到赏赐的消息时只是抬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继续低头算他那些数字,炭笔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这批人,押送俘虏时一个待遇,清点库房时又是另一个待遇。
这笔账如果算不对,下个月大伙儿连干饼都领不全。
“周大人,这笔怎么记?”旁边一个年轻的书吏捧着一摞单子走过来。周和看了一眼,没抬头:
“田契另立一册,商铺另立一册,跟现银的分开。”那书吏应了一声,抱着单子回去了,脚步匆忙但克制,像捧着刚点燃的香烛。
直到夜深了,库房里的灯火依然没有熄。
那些从大户府里搬出来的箱子、画轴、绸缎、字画,还需要逐一编号归类。
周和走到库房门口,吸了一口夜风,又转身走了回去,把门带上。
第二天清晨,李若琏在鼓楼里向朱由检做了口头汇报。
他的声音略带沙哑,但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
“抄家已经全部结束,物资全部入库。剩下一些零散的古玩字画,还在继续清理,预计三天内可以全部登记完毕。”
朱由检点了点头:“那些大户的家属呢?”
“集中在城西的旧院里,正在逐一核查身份,确认是否与案情相关。单纯的家眷会另行安置,不会连坐。”
“做得干净一点。”朱由检说,
“别让无辜的人冤死,也别让有罪的人跑了。你去忙吧,这几天你辛苦了。”
李若琏站起来,抱了抱拳:“分内之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时顿了一步,又抬起脚跨过去,沿着廊道往外走,身影消失在晨光里。他的背依然挺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查抄结束后,南京城里剩余的大户们已经彻底噤声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猜测、私下议论的,如今都安静得像冬天的池塘。
魏国公府被抄、城东那片区域被封、三天之内上百家大户倾家荡产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透了每一个还留在城里的人心。
茶楼里的客人少了,酒馆里的谈论声低了,街上的行人走过城东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那些从前在街上摆阔、坐轿子、吆喝下人的大户,如今要么被关在城西的旧院里,
要么已经换上了粗布衣裳混在人群里,低头走路,不敢抬头看人。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曾经被大户欺压过的百姓,有的在半夜偷偷点了香烛,有的在自家门口摆了一碗水,有的只是站在街边,望着那些被查封的宅门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没有人明着说什么,但那些沉默里,装着某种已经积压了很久、正在慢慢舒展的东西。
秦淮河上的画舫少了大半,那些曾经彻夜不息的丝竹之声也变得稀疏。
有人说是那些大户被抄家后没有银子付账了,也有人说是北军在整顿城里的风气。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河道上的灯火确实比从前暗了一些,
偶尔有一艘画舫经过,船头的灯笼映在水面上,波纹晃动着。
朱由检站在城墙上,俯瞰着这座被翻过一遍的古城。
秦淮河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河面上偶尔有船划过,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很快就平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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