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浩南自然没有被押往黑狱,去了那的人就没有囫囵个出来的,管你什么身份,先掉一层皮再说。
公输仇一路将其送到骊山,谁都知道他是秦氏的管家,只能远观议论,无人敢拦。
秦渊在和谢山长对弈。
云浩南边背着荆棘跪在外面,等候召见。
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云浩南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晃晃悠悠,只能努力维持自己不摔倒在侧,公输仇便一直守在身边,时不时的喂他一些水喝。
“知道错了么?”公输仇问道。
“末将不知!”云浩南咬着牙道。
“好的很,那便再跪一会儿。”公输仇阴恻一笑,吩咐仆役提来一桶盐水,径直泼在他被荆棘扎伤的背上。
云浩南咬牙坚持,勉强笑道:“这刑罚也太轻了些,夜台君尽管放手施为!”
公输仇挑眉道:“老夫倒是想放手施为,不过这可是谢山长的地界,弄得血淋淋的惹他老人家不喜,所以,算你运气好。”
云浩南怒目圆睁道:“末将不明,手下将士被恶贼戕害!末将为其主持公道,有何错处?”
秦渊在正堂听的真真切切,但眼睛仍盯在棋盘上,思忖着如何破老师布置的这十面埋伏之局。
棋盘上,白势如云出岫,层叠漫涌,已将一条黑龙悄然合围。
那黑龙起手雄健,一路奔袭,气势沛然,此刻却首尾难顾,通体渐僵,只剩最后一点生机在细微处挣扎。
谢山长抚须道:“唉,黑子一味争先,一路破关,锋芒毕露,殊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刀太利,反而易崩缺。杀得尽眼前之敌,却顾不得身后的杀机。”
“请老师指教?”秦渊颔首道。
谢山长轻轻落下一字,微微一笑道:“阿闵呐,这对弈手谈,可不是争一时长短胜负,高手的妙处就在于,在对手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的杀局,当对手反应过来,已经回天乏术,无计可施了。”
秦渊嗯了一声道:“没错,学生这棋术,还是比不得老师精妙。”
谢山长摇头道:“哪有什么精妙不精妙?下棋的技艺都是一样的,能分得出胜负的关键就在于斟酌每一步,这一棋落下,下一步如何走,下下步如何补全这阵法,我又该如何迷惑对手,让他对我放松警惕,又该如何挑动你的情绪,让你失了分寸,只知进攻,失了防守,中门大开?”
“又所谓,观棋观人呐,从这次回来,你的心就已经乱了,难道如今滔天的权势已经让你迷失了双眼?让你失了判断,还是旁人说了什么大逆的劝进之言?”
秦渊抬起头,诧异的看着他。
“老师……”
“不奇怪不奇怪。”谢山长笑道,“不要说你,曾经的恒温王谢,今日的京兆韦氏,陇右李氏,甚至是军权在手的钜鹿莫氏,麾下幕僚总有想要上进的,但,你看,又有谁真的往前迈出了那一步?”
秦渊意味难明的抬起头。
谢山长继续道:“是走不出那一步?那可别忘了,昔日太祖一百多个草莽就敢谋夺天下,如此都可逐鹿中原,成就大业,那实力更加强劲的世家怎么就迈不出那一步?”
“为师曾经在江州,反复跟你强调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有一颗谦卑的心,你太出挑,总会有人会看不惯,人的本性就是这样,嫉妒强权,嫉妒富有,嫉妒所有一切比自己美好的东西,这种嫉妒会逐渐演变成一种毁灭的恶意,不管你有没有碍他们的路,所以老祖宗很早以前就说过,不要让自己变成那个出头的椽子。”
“你权倾朝野,朝野内外无人能及。可越是站在顶峰,越要懂得藏锋守拙,世人拜服在你的权位之下,也发自内心敬畏鬼谷之神异。”
他抬眸望向窗外庭院,目光落于长跪不起的云浩南,叹息道。
“你看院里跪着的那部将,听说是新军的领头人物,声名在外,勇武善战,为部下讨公道不惜触犯天条,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事情又岂是黑与白这么简单?他还是错了,错在何处?错在只论对错,不懂大局。麾下将士遇害,他一腔义愤,快意恩仇,任谁都说赞一句公道凛然,但对于你来说,他便是意气用事了,为什么?因为他打乱了你长久以来努力维持了制衡之局,变相的推动了朝堂上博弈。”
秦渊看向窗外,无奈一笑。
谢山长为他续了杯茶,继续说道:“江湖论侠义,朝堂论权衡,游侠行事,可凭本心善恶,但朝堂立身,这讲究可就多了,需顾及四方安稳,平衡各方,你如今身居高位,一举一动皆牵天下格局,你麾下之人,每一次意气行事,都会被朝野各方无限放大,成为攻讦你的把柄。”
“云浩南为将士出头,立了好大的名声,在吾等世家眼中,这便是你麾下悍将恃武跋扈,目无朝纲,在帝王眼中,是你兵权过重,部将骄纵,连天家的王爷都敢不经刑司,强押进京,若放任你继续做大,迟早要遭受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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