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王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他做梦都没想过,秦渊会替自己的部将揽下所有罪责。
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事,难善了了。
云浩南当即跪在地上,忙不迭道:“臣罪该万死!陛下,当日国师已经离开郑州,是臣失了管束,见部下惨死,怒气上头,丢了理性,所以才做此昏庸之举,此事从头到尾,与国师无关,求陛下明鉴!”
姜昭棠并未理会他,反而静静地看着秦渊。
“你让朕,除了你的官爵荣宠?”
秦渊认真道:“陛下,天家威严不可冒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能轻拿轻放?”姜昭棠冷笑道。
秦渊一字一句说道:“臣遵臣礼,法理,也有人情之礼,如此处置,并无不妥当之处。”
姜昭棠看了他许久,蓦地一笑道:“若处置了你,天下人又该如何看朕呢,所谓,奉天执律,一国之师,不光是朕的,也是朝廷的,更是苍生百姓的,这么大的人了,别说些孩子话。”
他顿了顿,招滕内侍上前,吩咐道:“拟旨,郑王,身为宗藩,罔顾宪章。纵所属仆隶,强掠民女,戕害黔黎,不付法司推鞫,擅戮有功臣僚,削去王爵,幽禁于终南别苑,仅供一日两餐。
枭虏卫大统领,讲武堂总教习云浩南,持兵入王府,迫胁宗支,事涉大不敬。惜其北疆征伐,着有勋绩,特许功过相抵,免其一死。流配大非川充奴兵,斩获敌首满千之日,再议叙用。”
“另,布告海内,大华国师浔国公秦渊,驭下失度,不堪元帅之寄。自今卸掌兵符。授大皇子姜御霄,河南道兵马总节制,统辖河南诸州府兵,戍守军旅,掌一方征伐警备,另,授四皇子姜翎风,枭虏卫大统领,总领枭虏卫全军,掌宿卫巡防、征伐讨逆诸事,咸使知闻。”
“皇兄,这……”郑王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闭嘴。”姜昭棠嫌恶的瞥了他一眼。
姜昭棠深呼一口气,侧身问道:“秦渊,这般处置,你心中可还服气?”
秦渊从容应答:“臣,心悦诚服。”
姜昭棠挑眉道:“古往今来,宗室内务,本就是天家之事。秦渊,朕权衡至此,已是极限,休言朕有所偏私。倘若事事遂人所愿,这天下纲纪便无从维系。”
“谢陛下。”秦渊躬身行礼。
郑王按捺不住,跨步上前,出声呼道:“皇兄……”
姜昭棠抬手示意,淡淡开口:“去吧,终南山风光清雅,正适合静居修身。今日你或许不解,待到年岁渐长,方能明白其中深意。”
“那郑州封地……”
“天下藩封,多你一爵不见富余,少你一爵亦无缺损,十弟,你能得此等善果,还要多谢糸儿在南疆的浴血奋战。”
郑王深深看了秦渊一眼,又看了一眼皇兄,而后失魂落魄的往外走去。
他踉跄的背影刚消失在宫门阴影里,场间便静得只余池鱼摆尾的细响。
姜昭棠并未转身,疑惑道:“秦渊,你方才那番引律自劾,演给谁看?”
秦渊拢袖静立,微笑道:“演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臣恃宠而骄,逼迫陛下处置郑王,保下云浩南。”
姜昭棠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将这道难题抛给了朕,这倒没什么,左右不过是让郑王挪个窝便是,不过,朕在意的是,枭虏卫在你的麾下,胆量越来越大,这次敢冲击王府,将来,你一句令下,是不是就敢冲击宫禁了?”
秦渊无奈道:“陛下,臣说了,若整日这般胡思乱想,迟早要油尽灯枯。”
姜昭棠似笑非笑道:“朕夺了你的兵权,可有怨言。”
秦渊似笑非笑道:“若这兵权成了君臣猜忌的源头,那臣交还给陛下,希望您能睡个好觉。”
姜昭棠看了他一眼道:“还是有怨气,觉得朕猜忌你了?”
秦渊随意的找了个石凳坐下,漫不经心道:“臣可算是知道什么才叫孤家寡人了,有何意义呢,猜忌这个,怀疑那个,最后心里面就只有那座龙椅,旁的,什么都装不下了。”
看他慵懒的模样,姜昭棠不怒反笑道:“这话虽无礼,但也确实是实话,君与臣,互相信任,也互相猜忌,用你们鬼谷的学问来叙述,就叫矛盾的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华一日比一日强盛,朕唯恐自己一个不留神,看顾不好,丢了祖宗打下的基业,届时到了地下,没法交代。”
秦渊皱眉道:“这么说,陛下这心里就没个安稳的时候?”
“莫帅走了,太医说,裴令公的身子骨也彻底垮了,朕,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不是还有右相么?”
“他,得了吧,信他还不如信你呢。好歹你十六岁入宫,也算是朕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
“臣可帮了您不少忙。”
“你啊,帮的不是朕,而是这天下黎庶。”
“这话又如何讲呢。”
“你从古书中寻牛痘之法,彻底抑制了天花的灾祸,又找出了土豆这亦菜亦粮的祥瑞,又改良冶铁,精进工艺,将大华将士的武装到了牙齿,马蹄铁,制冰法等等,你所顾忌的不过是四个字,天下苍生,在你的眼里,百姓的命珍贵,军士的命珍贵,唯独世家和天家的性命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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