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御霄怔怔的回到坐席，三皇子姜凌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永王叔，唇角微不可查的勾了一下。
“令妤还在长安么？”他朝一旁问道。
姜皓轩点头道:“在啊，听说在青鸾殿，不常出来。”
姜凌岳想了一阵，再问道:“这次大哥回来，可曾和她见过面？”
“这就不知了，您知道的，父皇早就把那些口舌给宰了，如今前面儿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姜凌岳沉思片刻，皱眉道:“三哥难不成忘了？咱们的口舌，基本上都折了，寥寥几个也基本都窝着不出来了。”
“三尸蛊案杀了一批，隐门案又杀了一批，前些日子崔君邑主查的无头将军案又宰了一批，基本杀干净了，若不是老二的人也被办了不少，我都怀疑是不是父皇刻意针对咱们。”
姜凌岳颔首，继而问道：“老大和老四可有安排人手？”
“他们？”姜皓轩愣了片刻，奇怪道：“这俩除了打仗，哪里会理会这些事情，若不是此次太后寿宴，估计这会儿他们俩应该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北呢。”
“你就这么笃定？”姜凌岳看着他。
“……”
这倒把姜皓轩问住了，自始自终，他都没关注过大哥和四哥，不过这俩在长安也没露过面啊，迄今为止，除了两座王府和老仆，一丝一毫的基业也未创下，若说这二人有别的心思，他们靠什么，靠天上掉胡饼么？
“你觉得我不该担心他们？”姜凌岳对六弟很了解。
“也不是。”姜皓轩意味难明道，“大哥是嫡长子，有边军的关系，四哥手里手里有十万征南军。”
“所以说。”姜凌岳端起酒杯，瞥了他一眼。
“明白了，我会安排人盯着。”
“还记得么，当初大哥小时候跟咱们说，此生，非公孙令妤不娶，没成想，长大了，却落了个一场空。”
姜皓轩叹了口气道:“当时咱们觉得，娶个女人而已，咱爷爷是皇帝，阿耶是太子，大哥身为嫡长子，想娶谁娶不到，谁能想到呢，这身份隔了个道天堑，大哥当时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谁看了都心酸。”
“你说，现在大哥还惦念着么？”
“令妤啊？”
“嗯。”
“都过了多久了，还有啥可惦记的，不至于。”
姜凌岳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
“不是啊大哥，当时皇爷爷可明说了，让大哥与卢氏女结亲，这话一说出口，便是金口玉言，不容更改，令妤虽跟咱们一块儿长大，但终归是个下人身份，真要进了门，卢氏能善罢甘休？”
“范阳卢氏？北祖大房涉谋逆，主家已经没了，剩下不过南祖这一房，咱这大嫂已经没了依仗，更何况……”
姜凌岳笑意幽深，瞥了远处一眼，继续说道：“若大哥坐上龙椅，强纳了令妤，旁人也置喙不得。”
“为了个女人？”
“老大和老四很像，崇魏晋而薄周孔，奉秉自由，一生只求问心无愧，自古英雄美人，总有些痴人为了这些情爱之事去倾尽所有，他们或许不喜这九五之位，但因为天家有太多限制，为了脱离与生俱来的桎梏，他们只能选择争，既然争，那就是我们的对手。”
“三哥这么一说，小弟倒是明白了，既然是对手，那我们就不该留手。”
“行了，此处人多眼杂，怎么个章程，回头再议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右相喝了口茶水，淡淡道：“崔氏又出了个崔少卿，等这次从兰州回来，就是大理寺之主，看来，崔氏有望东山再起啊。”
秦渊微微一笑道：“此番是个大坎，过了，青云直上，若栽了，再度碾入尘埃，这其中分寸极难把握，韦相，不知是谁主张，让崔少卿走这一遭？”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数日前，是永王的主张。”
秦渊皱了皱眉，沉思片刻，须臾就想通了其中关节，不由得苦笑一声。
权衡之后又是权衡，平衡之后还是平衡，又所谓帝王之家，又所谓朝堂，不过是一个被棋盘包裹着的小世界，这里运行的一切都另有一套法则，冷酷无情总是先怜悯一步先行，今日上位焉知不是明日坟茔枯骨呢？
“相爷，趁着韦氏如今尚有话语权，早些退了吧。”
韦相笑道：“这句话若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某必认定他为了夺权，但从你口里说出，倒真觉得有些真心实意。”
“这诡谲的走向，您还看得懂么？”
“说实话，看不懂，不过我为官三十多载，从来就看懂过，不过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走到今日，我不像李相，他心大，也矛盾，当然也比我光明正大，谁又能不知道呢，当朝右相，结党营私，贪渎枉法，教子无方，蝇营狗苟，但偏偏没人能拿我怎么样，隋咏良几次要和我同归于尽，但到了最后，又止于陛下金口，我又安安稳稳的活了下来，没人明白，人并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一道道精致的灰，这其中分寸呐，许多人想一辈子都琢磨不明白，在我看来就几个字罢了。”
“哦？请指教。”
“在于豁得出去罢了，五姓七望算什么，不过是一群拿笔杆子的穷措大，开口闭口这个世家那个世家不过是笑话，从没人细数过京兆韦氏的权望，千年的胄绪高华，百世卿族，宅于城南韦曲，与杜氏相望，时谓去天尺五，一门累叶台辅，婚媾遍于皇室高门，衣冠冠绝关中，九房枝繁，各有取舍，文武双全，亲于帝室，出则万军，进则宰相，三省六部族人出仕者五百余人，天下各州主官不下百人，这，才是真正的巨擘！”
“韦氏做了什么，九房出仕者，各个清明廉洁，呕心沥血，一心辅政，整个家族只有某....”韦相指了指自己，似笑非笑道：“只有某一个巨贪，哈哈哈。”
“韦氏若像崔氏，真出个崔君邑那样的杰出子弟，届时让他持刀，狠狠刺入我这个奸相的心口，而后韦氏昭告天下，那韦某某，行的大义灭亲之举，杀了大华最大的一个贪官，如此，某当含笑九泉，如西游记阴曹地府一般，堕入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受刑又有何苦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