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步出宫门,迎面便是满城灯火扑面而来。
今夜因太后寿典,特开坊市,不禁宵禁。
长安大街上,朱纱笼烛连缀如昼,商铺檐角挂满彩绸流苏,空中浮着檀脂与酥酪的甜香。
人流如潮,摩肩接踵,孩童举着鲤鱼纸灯窜行其间,时不时有胡商牵着驼队吆喝而过,蹄声与笑语搅作一团,沸反盈天。
秦渊搂着崔伽罗,走不出二十步,便在一家胡饼摊前停下,那摊上铁鏊子烧得滚烫,面团拍扁撒上芝麻,贴壁一烙,焦香四溢,饼面鼓起金黄酥壳。
秦渊买了两枚,塞一枚到崔伽罗手里,后者咬了一口,芝麻粒落了满襟,他笑着替她拈去,低声道:“急什么,没人跟你抢,慢些,烫。“
“宫里就没什么好吃的,饿死了……”崔伽罗顿了顿,诧异道:“好浓的麦香啊。”
摊主听到这样美貌的娘子夸奖,又塞了一个过来,笑道:“喜欢吃便再送您一个,以后常光顾,白日小人也在这儿,若您不耐劳烦贵体,小人也可遣脚力郎上门。”
“脚力郎?”
“回贵人,秦氏麾下的阿山贵人,于西市开了家速食驿。一众脚力郎日日往来各坊,取走贵人挂于门扉之上的食条,依照上面所列采买递送。只需三文钱资费,便可足不出户,坐等膳食送至府上,很是方便呢。”
秦渊稍微一琢磨就知道这丫头搞得什么名堂,心里无奈一笑。
“也不怕丢了?”
“哪能呢,贵人有所不知,这可是国师府家的小姐开的店面,听说圣人都入了股,户部与京兆府全程监管,脚力郎丢了货,或是出了差错,要受重罚呢,听说罚一次,一天白干,若再有第二次,直接薅了差事,所以脚力郎吃的是官家饭,各个老实着呢,如今长安就没几个闲汉无赖子,再也没用平安费这么一说,大家携手干营生,日子啊,安生多了。”
“赏你的。”崔伽罗哭笑不得,给老板放了一块儿小银铤,摊主怔住了,差点就要磕头谢恩。
“你倒是大方。”秦渊点了点她的鼻尖儿。
“确实好吃嘛。”崔伽罗撒娇道。
“别吃太饱,还能尝尝别的。”
二人牵着手再往前,是一家炙羊肉摊。
铁签串着薄切羊腿肉,架在红炭上翻烤,刷一层茱萸酱与葱油,撒上椒盐,油脂滴落火中“滋啦“一声,烟气裹着辛辣直钻鼻腔。
秦渊尝了一串,辣的额角沁汗,崔伽罗却被他那副模样逗得前仰后合,抢过剩下的半串自己吃了,辣得频频扇舌。
“阿闵啊,阿山妹妹可做了不少事呢,来来回回在长安做起了四五个营生,皇家想要参与进来,阿山就给了陛下三成分利,而且签了白纸黑字,让朝廷不得置任何掣肘,听师姐说,这一年,营收就差不多八千万两,前些日子还听说,她和刘洵还琢磨着弄什么什么.....哦,银行!类似与钱庄那一套,不过这里面许多的弯弯绕,还说着,要给那些商贾送钱呢,实在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嗯,这件事阿山早就跟我提过,一应的章程都给她准备好,生意做到了这般规模,也到了时候了。”
“谁知道呢,如今见到金山银山和一沓一沓的兑票也有泛恶心的时候,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师姐倒是乐在其中,每日拿个账本算来算去。”
“宝贝儿,这你可就不知了,秦氏的四大工坊就是吞金兽,还是钱多一些好。”
行至十字街口拐角,见一处食摊支着简陋布棚,棚下摆几张矮脚木案,长凳磨得发亮。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围着褪色围裙,正将一锅热汤浇在碗中,汤面浮着葱末和油花,边上还放着一筐筐的火晶柿子,香味不算浓烈,却暖融融的。
秦渊拉着崔伽罗在条凳上坐下,扬声道:“店家,来两碗汤饼,再切一盘羊肉。“
“尊客稍坐,这就来!”摊主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面团擀薄切条,下入沸汤,捞起时添一勺羊骨浓汤,撒一把芫荽。端上桌时,白瓷碗里汤色醇厚,面片软滑,浮着薄薄一层油星。
崔伽罗用竹箸挑起一根面,吹了吹送入口中,须臾,蹙了蹙眉道:“太膻了些,不过滋味倒是浓烈。”
秦渊替她擦了擦嘴角,笑道:“好歹用的是细盐,以前用醋布,那酸膻的滋味能顶你一跟头。”
“你尝过?”
“咱们初见的那天就尝过,不过就吃了两口便吐了。”
“苦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崔伽罗娇笑道。
摊主忙完一阵,在围裙上擦了手,笑呵呵凑过来:“郎君娘子瞧着面生,头一回来小摊吧?“
秦渊搁下酒碗,和气一笑:“方才路过,闻着您这汤底香,便坐下了,东主,生意可还过得去?“
摊主搓了搓手,似是有些局促,又见秦渊衣料虽寻常,气度却格外从容,料想是哪家贵人微服出来逛夜市,便作了一揖,叹道。
“托郎君问,小的是济州人氏,姓刘,家里原是种地的,可济州那地界儿,您怕是也听说过,黄河一泛滥,田就淹了,三年两回,实在没法子。前年大水把屋都冲垮了,婆娘带着孩子投奔了娘家,我一人便跟着商队来了长安,赁了这个摊子,卖些汤饼羊杂,混口饭吃。“
他边说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续道:“长安好啊,可人多,一天能卖出百来碗。攒了些钱,上月刚托人捎回去,给婆娘翻修屋子。等再干两年,攒够了,就把她们接来长安,给孩子寻个蒙学,听说城南有家先生不收束修,教穷苦人家的娃识字呢。“
秦渊听着,半晌才笑了一声:“济州水患,朝廷没有治河么?“
摊主苦笑着摇头:“怎么没治?年年拨银子,年年修堤,可那堤呀.......“他压低了声,左右看看,“修归修,管不管用,您心里也明白。官家哪儿顾得上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活着到长安,已是祖上积德了。“
崔伽罗放下竹箸,眉眼间浮起一丝不忍,轻声道:“会好的,等过些年,说不定就把水患彻底治住了。“
摊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借娘子吉言。来,我给二位再添勺热汤,不收钱,权当谢您二位肯听我这粗人唠叨。“说罢,转身去忙活。
崔伽罗侧头道:“阿闵,水患是怎么样的,只听过,从未见过呢。”
秦渊嗯了声,朝桌上放了块儿碎银,招呼道:“老哥,若不忙,可聊聊家乡的事情,跟我们讲讲,也让我们知道水患是个怎样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