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恩念心里一沉，不由得抬起头望向来者。

他一身纯黑色的西装，略带光泽度的高档面料，在他笔直的肩线拐角处折射出月光皎洁的清辉。

如一幅黑白画的剪影，突兀的出现在她面前。

陆瑾钰的面容，一半暴露在明亮处，一半隐在黑暗中。

月光将他立体的侧颜勾勒的如同某位大师手下的画作，完美又神秘。

黑白分明的眸子略带忧愁的落在她脸上，浓密的俊眉蹙了下。

骨节分明的手从身侧扬起。

他上前一步，她便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低下头，望着地上投射出的修长浅影。

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害怕。

“为什么不回家？”他问。

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愠怒。

苏恩念低着头，盯着他的影子，没有回答。

“我和樱惠美没什么，苏小鱼确实是她的孩子，但我不会让她带走，苏小鱼是你的。”

他自顾自的解释，言语里有一丝讨好的意思。

你看，我不仅和那个女人没关系，我还会替你保护你的孩子不被人抢走。

但苏恩念却答非所问，“不想回去。”

“那是你的家。”

“我知道，我不想回去。”

她转身要走，陆瑾钰三两步挡住她的去路，“苏恩念，你怎么了？”

她盯着他的鞋尖，平日里光可鉴人的皮鞋上沾染了一层尘土。

他是风尘仆仆而来，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他一定很着急。

但是，她不能和他回去，因为回去了，就必须要面对那件事。

就必须理出一个对错。

只有在这里，她可以什么都不想。

目光上移，落在他扯开的领口上。

他喉结翻滚，是生气的预兆。

但她今天却异常执拗，“陆瑾钰，我想静一静。”

“静一静，为了想什么事？”他追问。

有什么事，是他不可以一起分担的，从小到大，他们不都是相依为命的吗？

“我不想说，我现在也不想看到你。”

她说，她不想看到他。

倏地，陆瑾钰猛然放下手，捏紧成拳，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松开。

缓缓抬起，落在她了的肩上。

“苏恩念，不管你担心的是什么。

你要相信我，我都有能力解决。

所以，我们先回家好吗？”

“不，你解决不了。”她轻摇着头，“死去的人不会复活，毁掉的人生也不会重来。”

他瞳孔一缩，眸光微微晃动。

伸手，勾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他的眼睛。

“苏恩念你说什么？”

她眸光闪烁，里面有盈盈水光晃动，嘴唇颤抖着，想避开他的眼神，却被他捏住下颚动弹不得。

半晌，她艰难的说道：“陆瑾钰，我知道了。

那三个男人，是你逼死的。

我今天去见了那个小女孩儿，她说长大后要杀了我们报仇。”

“她敢！”

听到他凌冽的语调，苏恩念心里一沉。

就在方才，她仍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里面有误会。

但听到他毫不意外的语气，她就再也无法帮他找借口了。

嗤笑一声，苏恩念惨然道：“陆瑾钰，她还是个孩子，你要做什么？

杀了她吗？”

陆瑾钰的表情陡然变色，“恩念，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恩念抹了把泪，扒开他的手，缓缓后退，“陆瑾钰，我就问你，当年那三个男人的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陆瑾钰站在原地，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就仿佛这世间唯一的光源离他越来越远。

他指尖冰凉，心里生出一股恐慌，专注的盯着她，生怕她从他的视线里突然消失，追着她动了一下脚。

苏恩念忙道：“我要听实话，不然，我会让你永远失去我。”

他堪堪抬起的脚，又落回了原处。

望着她，如同一个即将被母亲抛弃的幼童一样无助。

苏恩念避开他的眼，心里一片焦灼，忍住想要冲过去安抚他的冲动。

默了默，他冷笑一声，双手插进裤袋，“有。”

苏恩念的心里，仿佛有一颗钢珠从高空坠下，击打在心湖。

冰封的湖面，先是裂开了一条小缝，紧接着如舒展的枝干炸裂出道道裂痕。

最后，不计其数的裂痕连成一片，看似坚硬无比的湖面轰然塌陷。

湖底的猛兽汹涌而出……

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捂住左胸腔的位置。

她挚爱的这个男人，是一个杀人犯，是一个坏人，一个暴君。

一个只有在她面前，温柔过的人。

她也可以像其他一些女人，蒙上双眼，只要盲目的去爱就够了。

甚至可以将他的残暴，当作强大的证明。

但是，她做不到。

因为陆瑾钰是她带大的，她没有这样教他，但他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就等同于，是她亲手培养出了一只恶魔。

可是在她心里，却又爱着这只恶魔。

苏恩念不知该如何平衡愧疚，和溺爱这两种奇怪的情绪。

她现在只觉得，只要离他远远地，就可以不去想这些事。

她转身就跑。

他三两步便追了上来，从身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死死的，不给她一丝挣扎的余地。

俯下身，动作暧昧的用鼻尖蹭着她的耳轮，恶意道：“苏恩念，你现在知道了。

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他们的死真与我有关，你打算怎么面对我。

你是不是，就打算恨我，不爱我了？”

最后几个字，他带着凶恶的语气，仿佛是在逼迫她，不允许她给出令他不满的答案。

苏恩念面色苍白，努力扭动着身体。

但他实在抱得太紧，挣扎了一阵，无力的垂下了手。

以往，陆瑾钰每次从身后抱她，她都觉得很有安全感。

因为他在她的盲区，用自己宽厚的身体，保护着她的安全。

可是此时她才意识到，这样的姿势，也是一种强迫的姿势。

无法反攻的姿势。

强迫她，将她占为己有的姿势。

“苏恩念，快点回答我，在我彻底生气之前。”他追问，心里迫切的想听到她说爱他的答案。

因为，苏恩念不可以因为任何事不爱他。

十年前，她拉着他逃走的那一晚。

他清晰的记得，她慌乱的扒着他的衣服，因为解不开皮带蹲在墙角崩溃的哭。

她打来冰凉的水，一遍遍擦洗那些血迹，那些罪证。

因为在她心里，什么都比不上他重要。

哪怕是一条人命。

当时的她，已经做好要帮他隐瞒的准备，甚至做好了万不得已就替他顶罪的准备。

那时的苏恩念那么爱他，爱到偏激，不在乎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

而他也一样。

他们两个，就像是拥有同一条命脉的两个生命体。

从来不会被外界的任何事情，动摇了彼此的重要性。

可是现在，她却要为了那三个男人，那三个曾经伤害过她的男人。

不爱他了？

陆瑾钰的一腔怒火从心里涌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扭转向自己，俯身锁住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