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你可以让我抱一下吗?(1 / 1)

王瑾嘴唇极轻地动了动,这一次没有哀求。

“……好好活。”

“大师姐,我送你走。”

王槿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月烟把手伸进袖袋里,取到那根最细的银针。

针尖入血即死,无痛无觉。

她当初炼这根针的时候,是打算留着给自己用的。

她拿着那根针的时候,手腕抖得厉害。

“我来。”

孙悟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带着一股压抑的沉。

他往前迈了一步,金箍棒横在臂弯里,火眼金睛落在那只木匣上。

月烟没回头。

“不用。”

她抬手,手轻轻覆上王槿的眼睑。

那双涣散的眼睛在她掌心下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合上了。

睫毛扫过她掌心,粗粝,干涩,像一根枯草划过皮肤。

月烟感觉到那具残破的身体在她手底下轻轻颤了一下,喉管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叹息,又像感谢。

她闭上眼。

针尖没入大半,毒液顺着经脉逆流而上。

王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那口吊了她几十年的气,终于从喉管里散了出来,化作一缕极轻极淡的白雾,融进石室阴冷的空气里。

“大师姐,回家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谁道别,又像在自言自语。

月烟站起身的时候,腿是麻的。

她扶着架子边缘站直,她不想在这里待了。

一眼都不想多看。

月烟转过身,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在这里。

空气里混着药水味和沉水香,闷得她喘不上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下绊了一下,是门槛,她没低头看,踉跄了半步,手腕忽然被人从侧面扣住了。

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大手扣着她的手。

孙悟空拉着她继续往里走,步子迈得又稳又慢,像是怕她再绊一跤。

偏殿外的甬道很长。

火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叠在潮湿的砖地上。

月烟被他牵着走了一段,忽然觉得腿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像是心里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她停下步子,手腕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

孙悟空顿住,偏过头来看她。

跟方才在偏殿里那副模样别无二致,但是干净很多。

“歇会儿。”

月烟没坐,她靠着甬道的石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肩膀又开始抖。

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伤后躲进角落的小兽。

她缩成一团,比平时小了一圈,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孙悟空站在她旁边,金箍棒横在臂弯里,火眼金睛望着甬道尽头那扇朱漆大门外的天光。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烟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久到甬道里的灯芯爆了两回。

然后他动了一下。

孙悟空抬起手,悬在她头顶上方半寸的地方,停了一息。

然后落下去。

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棒磨出来的厚茧,贴着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笨拙的很。

月烟整个身子僵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

孙悟空的手没收回,就那么搁在她头顶上,掌心的温度隔着发丝透下来,暖融融的。

“你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孙悟空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这辈子被人求过很多回。

求饶的,求救的,求放过的,求帮忙的。

可他从来没被人求过这个。

甬道里的灯火昏黄,把她半边侧脸照得模糊,只剩睫毛上那点水光还亮着。

孙悟空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活了千百年,见过无数生死。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惯了,可方才站在她身后,看她用那根银针了结自己师姐的时候,他心口那块地方闷得发疼。

“你……”他张了张嘴,嗓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月烟没抬头。

她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和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自嘲。

“算了,当我没说。”

她撑着石壁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不像话,刚直起半截又跌回去。

孙悟空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胳膊。

月烟被他拽着没再往下滑。

她仰起头来看他,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眼尾那道天生的绯色被泪水染得又红又艳,唇瓣上还留着方才咬出来的浅浅牙印。

狼狈又可怜。

她脸上泪痕未干,几缕碎发黏在颊边,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孙悟空跟她对视了一息。

然后他松开扣着她胳膊的手,往前迈了半步,蹲了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把金箍棒往旁边地上一搁,两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伸出胳膊,动作生硬得像一块僵硬的石头,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月烟的额头撞上他冰凉的锁子黄金甲,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但是她愣住了。

孙悟空身上有股混着天雷灼烧和山野松柏的气息,金甲硌得她脸颊生疼,体温也烫得惊人。

他的怀抱又硬又紧,胳膊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孙悟空真是力道笨拙得不像话,像是这辈子头一回干这种事。

“俺老孙……不会抱人。”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月烟埋在他颈窝里没吭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孙悟空感觉到胸口的金甲上有温热的湿意洇开,一滴一滴渗进甲片的缝隙里。

他僵了一息,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掌缓缓收紧,粗糙的大手贴着她散乱的头发,力道笨拙地摩挲了一下。

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猫,他以前喂过野猫。

他那时候就觉得,野猫就是野猫,喂了也白喂,养不熟的。

“哭吧。”他说,嗓门压得很低。

“俺老孙不笑话你。”

孙悟空抱着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几百只蜂在打转。

月烟的眼泪砸得更凶了。

她这辈子在人前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回哭成这副鬼样子,还是刚来宗门时被万人迷小师妹烫了一整壶滚水在胳膊上。

孙悟空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把她圈在怀里,金箍棒搁在旁边地上,甬道里的灯火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片。

过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