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事,前提都得是活着。
所谓恩情、所谓仇怨,唯有性命尚存才有后续;人一旦没了,一切都不过是岁月洪流里一捧微不足道的尘埃。
唐雨欣慢条斯理地吃着饼干。
她已经好几天水米未沾,饿得浑身发软,却没有狼吞虎咽。
或许是挨饿的日子实在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食物是什么滋味。
她只知道,这水是她喝过最清甜的,这饼干是她尝过最美味的。
“珍珠翡翠白玉汤。”
她心里无比惦念这道菜。
被困在这里的无数日夜,她反复回想的不是别的,正是当年顾宁给她做的珍珠翡翠白玉汤——说到底不过是白菜炖豆腐。
可那一碗汤,她记了许多年。
“等回去,我做给你吃,管够。”
顾宁抬手轻轻揉了揉唐雨欣的头发。
她如今发不出声音,可她眼底流露的每一分心绪,他全都看得明白、懂得透彻。
眼下她模样狼狈不堪:满身污垢,头发稀疏,脸上布满疤痕,身形枯瘦单薄,扭曲憔悴。可就算变成这副样子,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就是唐雨欣。
无论高矮胖瘦,无论容颜破败丑陋,只要是她,他永远都认得。
唐雨欣凭空消失大半年,他始终放心不下,总觉得她定是遭遇了不测。她从不会毫无音讯消失这么久。
过去半年,他四处奔走搜寻,今日总算找到了她。
万幸自己从未放弃寻找,不然二人再见之时,恐怕就只能是阴阳两隔。
唐雨欣慢慢吃着饼干、喝着温水。
屋外的天光一点点落进她眼底,重新点亮了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眼眸。
腹中填了食物,身上有了水分,体力正在一点点恢复。
她没有生病,只是单纯饿坏、渴坏了。
顾宁伸手拽住锁在唐雨欣脚踝上沉重的铁链,眼底寒意翻涌,如同屋外刺骨寒风。
“哐当”一声,铁链应声脱落,露出她纤细瘦弱、布满层层疤痕的脚踝。
铁链卸下的瞬间,一阵清风扑面而来。
寒风凛冽,吹得人骤然清醒,浑身紧绷的麻木感尽数消散。
唐雨欣轻轻活动双腿,眼底漾起笑意,水汽在眼眶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被囚禁这么久,她几乎都忘了流泪是什么感觉。
哭不出来,那就笑;流不出泪,便索性不落泪。
熬过去,心心念念的那一天总会到来。
吃饱喝足后,她的精神好了许多。
“我背你走。”
顾宁蹲下身,她如今虚弱得根本无力行走。
唐雨欣轻轻摇头,无声示意不用。
她还能走,还有事没有了结。
她扶着顾宁的手臂,慢慢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双腿忽然没了铁链束缚,她一时还有些不习惯。凉风拂过布满伤疤的脚踝,久违的轻盈感席卷全身。
她试探着往前迈出一步。
双腿依旧发软,迈步却无比轻松。
她想靠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出这个牢笼。
顾宁扶着她走出小屋,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有人伸手替她遮挡强光,她轻轻动了动鼻尖。
没有尘土、恶臭与浑浊,扑面而来的是山林清冽干净的气息。
她轻轻推开顾宁挡光的手,任由整个人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之下。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站在晴空之下,呼吸无拘无束的自由空气。
宋老太看见唐雨欣走出来,吓得如同撞见恶鬼。
也难怪她这般惊惧:这人服过鼠药,又被关在小黑屋断水断粮数日,竟然还活着,简直像个怪物。
“这是我家儿媳妇!”宋老太眼珠滴溜溜乱转,飞快想好说辞。
只要所有人咬死唐雨欣不是买来的,这些人便不能强行把人带走。
“她是个哑巴。”宋老太面不改色地撒谎,丝毫不觉羞耻,“前几日她犯了错,我才把她关起来反省。公安同志,这是我们家里的家务事,总不至于连家里私事你们也要插手吧?”
唐雨欣静静看着宋老太声情并茂地演戏。
宋老太刻意挤出婆婆包容儿媳过错的委屈模样,演得惟妙惟肖,仿佛当真心疼她,还不停偷瞄旁人,等着看有没有人信她这套说辞。
唐雨欣伸手扯了扯顾宁,嘴唇无声比出两个字:五百。
她发不出声音,可她笃定顾宁能读懂她的心思与诉求。
果不其然,顾宁掏出钱夹,数了几张纸币递到唐雨欣手中。
唐雨欣接过钱,尽数摊在宋老太面前。
五百块。
这是宋家买下她的价钱。
五百块,换取她被困在这里的数月光阴。
五百块,便是她一身人的标价。
说起来实在荒唐可笑。
宋老太一双小眼死死盯着桌上的钱,眼底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她猛地一把抢过钞票,沾着唾沫一张张反复清点,捏来摸去辨别真伪。
看见钱,宋老太瞬间眼露喜色,总算还有点分寸。
钱落到自己手里,就再也别想拿走。
不多不少,正好五百。
宋老太把五百块纸币卷成一团,揣进自己衣襟里。
“当初我花五百块把你买回来,养了你三个月,算下来我都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