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空九州。

清空，就是字面意思。

也可以说全部灭掉……

灭掉场内所有碎魂，剥离所有生灵与这片天地的灵魂羁绊。

当九州内再无一缕残魂，再无一个活识，所有阵眼将尽数消散!

封锁万古的结界，才会出现唯一的裂隙！

那也是凡尘众生，唯一能踏足上三域的机会。

虽说他们只是一道碎魂。

本源远悬在上三域，生来便被人拆分拘禁。

可一朝落地，生在此间，尝过此间烟火，爱过风月悲欢。

有自己的执念，自己的欢喜，自己一生的取舍。

有了自己的命运色彩，

那便不再是谁的残片。

自成一命，自有乾坤。

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前路，一份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人生，不必生来就做旁人圈养的食粮。

思绪翻涌，一道尘封的记忆碎片，骤然跳出。

清虚真人。

云泽州。

那场覆灭一州的献祭，那场自己当时看不懂的决绝。

此刻沈夜终于懂了。

那老道哪里是疯魔。

他是早就看见了真相。

看见了万古牢笼，看见了众生皆为食粮的宿命。

看见了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在试，他在赌。

以一州之地，万千生灵，赌一场……

只是一州之力太微，一州魂体太寡。

不足以撼动整座九州的结界根基。

所以他没有成功。

可他的路，是对的。

沈夜的意识缓缓沉静，落在另一桩疑点之上。

清虚当日，以鼎献祭。

一尊鼎，收纳云泽州万千魂体，统一剥离羁绊，让云泽州彻底空无，但他们的魂在鼎内。

那是不是意味着？

只要以鼎纳尽九州所有碎魂，尽数收拢、尽数稳存。

便可模拟一界空无的状态，瞒天过海，骗过结界规则？

不用屠戮众生，不用碎魂溃散。

保万灵魂体不灭，断天地羁绊枷锁。

借此裂隙，踏足上三域，寻黑树本体，斩万古囚笼根源？

一念至此，新的困惑接踵而至。

这尊鼎，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是清虚专门留给自己的么？

这鼎，又是什么宝贝？

为何能收纳万千魂体？

区区一尊鼎，何以承载整片天地的魂源？

这也被清虚算到了么？

更让沈夜心底发沉的，是另一个无解的局。

真相，不可宣。

九州众生，代代囚于牢笼，生于虚假规则，长于既定宿命。

所有人的认知，从诞生之初便被彻底固化。

天是真天，地是真地。

生老病死是常态，王朝更迭是天道。

修行可攀仙路，渡劫可得长生。

覆灭即是终结，身死即是归无。

无人知晓自身是碎魂，无人洞悉世界是囚笼。

若是此刻，他将万古隐秘全盘道出。

将圈养、汲取、碎魂、献祭、牢笼所有真相公之于众。

亿万碎魂，本能便会苏醒。

残魂本源，会瞬间感知远在上三域的本体羁绊。

所有灵识，会疯狂向着九天之外溃散、归位。

无需结界封锁，不用幕后出手。

众生自崩，天地自溃。

他将永远被困在这片空寂残败的牢笼之中。

再无破局之路，再无寻真之途。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保住他们……

除此之外，献祭万灵，清空九州。

这条路，理论可行。

可他做不到。

这些被圈养、被摆布、被视作食粮的生灵，有情、有义、有爱、有恨。

他们不是棋子，不是粮草，不是虚无的虚影。

是活生生的命。

让他为破局，为求真，为逆定数，献祭天下万民。

他做不到。

虽说他们以另一种形态存活于鼎中……但他们还是他们么？

这个九州还是九州么？

看透了所有骗局，摸清了所有宿命，寻到了唯一出路。

可前路两端。

一端，苍生尽灭，换来天地破局。

一端，永困牢笼，看众生代代被圈养、被汲取、被摆布，永世沉沦。

确实无解。

两条路，皆是苦海。

看透所有真相，依旧束手无策。

梦境纯白破碎，眼底微光渐醒。

悬浮虚空的雷域，轻轻震颤了一下。

沉眠十二载的身躯，即将睁眼。

但眼皮就动了动，然后就没动静了。

沈夜不想醒。

他早就具备睁眼的能力。

可他不。

醒了，就要选。

醒了，就要直面那道无解的局。

苍生存续，便是永世囚粮。

清空九州，便是万灵俱寂。

他的意识现在蜷缩在纯白梦境深处，刻意蜷缩。

他知道，这份安宁，是偷来的。

偷来的时光，从来都留不住。

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道，正缓慢、坚定地拉扯他的灵魂，逼着他挣脱梦境，回归现世。

拖不久了。

他清楚。

远处黑雾，忽然响起一阵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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