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后,太行夜色沉得发死。
厚云低压在山巅,吞尽星月,连绵群山伏在暗处,轮廓钝重冰冷。谷风穿过层层沟壑,掠过荒林枯石,不带半分暖意,只裹着山里久积的枯草气、烟火残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饿馁气息,一遍遍擦过山前夯土壁垒。十日锁山,内外通路尽绝,一山之隔,早已是死生两番天地。
虎贲军戍墙沿山势横亘数里,夯土层层叠筑,肌理致密坚硬,是数月役卒日夜捶打压实的战痕,每一寸土壁都经得起冲撞攻坚。入夜之后,营中尽数收去张扬兵势,戍楼炬火大半熄敛,仅四角悬着孤灯,昏黄光晕浅浅覆在青石戍道上,照得巡防路径清晰,却不向外泄半分兵威。
甲士两两成列踏道巡夜,札甲铁片相磨,发出细碎规整的簌簌轻响,革履碾过石缝碎砂,起落分寸一致。大军未撤一防、未松一索,只是将白日凌厉的合围剿势,换成了无声静置的困杀,不主动挑战,却封死所有生机出路。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温软敛静。
孙原立在榆木案前,指尖轻抵绢本军图边缘,指腹摩挲着经年绢布的粗糙纹路。战时襦铠早已卸下,叠放于帐侧木架,一身素白缣布衬袍贴身垂落,洁净无纹。长发以素帛低束,鬓边细发被穿帐夜风拂得微颤,眉眼松弛温和,不见督军肃厉,只剩长久筹谋沉淀的沉静。
帐内铺厚麻军毯,隔绝山间湿寒,掩去所有步履声响。两盏青铜行灯稳燃兽脂,火光凝定不跳,暖光平铺案面。一方博山铜炉静立旁侧,沉水香烟缕缕溢出,轻缓上浮,淡淡压去军旅铁腥与尘土浊气。案上砚台墨色浓润,方才研就的墨汁静置未凝,静待落笔。
孙原垂眸看着山川布防图,眼底藏着审慎思虑。河北乱局迁延数载,症结从不在贼寇凶悍,而在民无所依。强攻破寨只需一日,杀伐可换赫赫捷报,却会逼得山中数十万流民死战到底,乱根永绝不尽。他十日按兵不动,不求速胜,只为以围困磨尽乱象,以生路收拢人心。
帐侧立柱旁,郭嘉半倚而立,身姿松弛却心神不散。青布窄袖劲装束得利落,袖口紧收,无半分冗余。一手轻搭腰间革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鞘身常年握取磨出的浅痕,眼皮微垂,看似慵懒倦怠,眼底却凝着清亮微光,将帐外山野每一丝动静尽数收录。
他太懂孙原这桩稳局。世人逐功逐名,皆盼沙场速捷,唯独此人耐得住百日孤寂,以柔克刚,以静治乱,所求从非朝堂封赏,只愿乱世生民归安。
“山中的气,已经泄了。”
郭嘉声线清凉低缓,压在帐外风声之下,字字沉实落地,无半分虚浮。他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目光穿透层叠幽暗,精准落向黑山外围寨垒,“十日断绝粮道、封堵樵路、截断外联,山中无新粮入寨、无盐铁补给、无讯息互通。壁垒最外层的附寨无险可恃、无粮可囤,最先熬不住绝境困守。”
孙原笔尖微顿,砚中悬而未落的墨珠轻轻凝住。他抬眼望向远山幽暗轮廓,眸光平和通透,藏着不外露的悲悯。
“他们本就无叛心。”
语声温润笃定,不带半分凌厉。乱世流民无择路之权,昔年冀州天灾、苛政盘剥,良田荒芜、百姓流离,众人无路可走,才聚山自保、结寨苟活,不过是求一口续命粮、一方容身地。若汉军恃强驱杀、见人即诛,看似清剿乱党,实则是将万千疲民彻底推离王化,永无归降之机。
郭嘉指尖依旧摩挲剑鞘,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浅影,转瞬即逝。
“褚飞燕不会坐视崩塌。”他语气轻浅,预判却笃定万分,“此人起于微末,半生驭众守山,最懂收拢人心,也最惜数年基业。外围附寨是黑山第一道屏障,若是尽数倒戈归汉,主寨便成孤悬绝地,他绝不会忍这份溃败。”
孙原轻轻颔首,垂眸重新落墨,字迹端稳无潦草,每一笔都在记录前线实时态势。
“他能压得住兵卒口舌,压不住饥寒人心。”
二人话音方落,帐外骤然传来一阵错落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寻常巡夜的规整轻缓,带着军情急报的紧绷仓促。
夜色深处,山前防线早已暗流涌动,实打实的变局已然爆发。
今夜二更至子时之间,西山三寨、樵峪附寨的流民终于熬断了最后一丝死守执念。
十日锁山,附寨储粮彻底告罄。寨中原本掺杂糠皮、野菜的粗粮早已耗尽,后续只能以树皮、草根、干涩野果充饥,连日无盐无粮,老弱孩童接连饿馁卧榻,日日有人悄无声息咽气,草草埋于寨后荒坡,连薄棺草席都无富余可用。底层流民日日直面生死绝境,渠帅的死守严令,终究抵不过求生本能。
最先动身的是樵峪附寨的数十名家眷妇孺。
她们趁着寨墙巡卒换防的刹那空隙,摸黑拆解窝棚木门的朽木栓,佝偻着身子贴着山壁暗影前行,不敢点火、不敢出声,双手空空,主动丢弃了家中仅存的锈刀残矛,一路匍匐挪出山隘。紧随其后的是西山三寨的疲弱乡勇,大多是被裹挟入伙的本地乡民,无精锐甲胄、无死战执念,见状纷纷放下器械,结伴随人流向汉壁方向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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