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贪欢(1 / 1)

黔州城,夜深人静,顾岚烟正要歇息时,忽然听到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传来祁湛的声音,“孩子的名字,我想了几个,你要不要看看?”

她不愿总是深夜见他,回绝道:“改日吧!”

门外,一阵沉默。

她以为他走了,正要灭了烛火,只听祁湛缓声道:“明日,我便要率军南下了。”

顾岚烟微微一怔,这么快,明日就要走了……

她终究还是打开门,只见祁湛拿着一卷红纸,放到桌上缓缓打开,上面写满了名字。

岂止是几个名字,简直是几十个……

顾岚烟的目光深深地望着纸上的字:拓跋卿、拓跋翎、拓跋隽、拓跋弘……

所有的名字,全部以拓跋为姓。

脑海中,忽然回荡着那日祁湛对着自己说的话:“留下这个孩子,我……我可以一辈子不见他。”

这孩子,一辈子不会知道父亲是谁。

他一向言而有信。

孩子的名字,他甚至没有留下一丝自己的痕迹。

那一瞬间,顾岚烟的心仿佛溺水一般,压抑沉痛。

耳边,传来祁湛温和的询问声,“你喜欢哪个?”

她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我再想想。”

“好。”他静静地注视着她,不施脂粉,三千青丝慵懒地垂下,好似春风拂过的柳枝。

好似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温婉娴静的女子。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心莫名地乱了几分,起身,走到香炉前,拿起安神香,淡漠地道:“我要睡了。”

祁湛走到她身旁,她微微蹙眉,“你还不走?”

“一会儿就走。”他从精致的香囊中取出一枚香,“试试此香。”

他拿着香,小心翼翼地放在香炉中,焚之,片刻后,一阵淡淡的香气弥漫着屋子。

这香气时暖是冷,浸着一丝丝果香。

顾岚烟忍不住问:“这是什么香?”

祁湛淡笑道:“你自己制的香,自己都品不出来吗?”

她觉得疑惑,“我制的香?”

祁湛拿起香炉,递到她面前,“你在相府制的新香,你还说,此香气味与别的香没什么不同,只是燃得更久一些罢了。”

顾岚烟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它啊!”

她对味道异常敏感,品香之时,察觉到似有不同,“只是……我制香时并未放瓜果,怎么如今闻起来,竟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果香?”

祁湛温和一笑,柔声解释道:“你离京后,我曾打开过香坛,觉得味道太过平淡,便将青梅、雪梨放了进去。”

“原来如此。”她望着如轻纱般的白烟,漫不经心地猜测道:“也不知这香能燃多久?三日?七日?还是十日?”

祁湛笑道:“我觉得是百日。”

顾岚烟轻轻地摇摇头,喃喃道:“怎会有香能燃百日?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我觉得能。”他的目光那般坚定,闪烁着星辰,“这香,便叫贪欢吧!”

她微微抬眉,“贪欢?何解?”

“若不是贪恋世间的欢乐,又怎会燃得如此久。”他轻叹着,语气中夹杂着无奈与惋惜。

这句话,便是在说他自己。

谁不是贪欢之人……

这样的他,让顾岚烟觉得格外陌生。

印象中,祁湛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不知怎么了,总觉得祁湛不一样了。

“我该走了。”他轻轻地道了一声,把香囊随手留在桌上,便走出门。

屋内,她突然唤住他,“你还会回来吗?”

他停下脚步,却未回头,低声道:“不会了。”

说出这三个字时,他的心已然碎了。

顾岚烟心中一阵怅然,哑声问:“你不想见孩子吗?”

沉默,还是沉默。

长久的寂静后,他眸中满是悲痛,沉重的语气中带着哽咽,“不想。我怕……舍不得。”

“祁湛……”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早已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祁湛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眼中的挣扎。

他以为,她恨他入骨。

他以为,她是担心他会失信。

他沉沉地道:“顾岚烟,你放心,我答应不见孩子,便会信守此诺一生。”

她眼中闪过一丝苍凉,抬起双手,缓缓关上门,道了句:“如此,最好。”

那道门,无声地关上。

如一把剑彻底斩断了两个人的缘。

这一夜,几乎无眠。

清晨,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她打开门,只听见婢女慌张地道:“殿下,沉鱼夫人不见了。”

顾岚烟面色一白,疾步走到沉鱼屋子,独孤霆、秋子逍、祁湛、邵婴都站在里面,屋内,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对方的意图很明显,只想悄无声息地带走沉鱼一人。

祁湛沉声道:“是姜宁笙的人带走了她。”

顾岚烟急火攻心,脑中忽然一阵眩晕,身子微微晃动。

祁湛扶住她的手腕,承诺道:“放心,我会救她。”

她猛吸几口气,才定住了心神,目光恳求地看着祁湛,哽咽道:“一定,一定护她平安!顾家的人,绝不能再出事了。”

“好,我答应你。”他明白她的担忧。

沉鱼算是半个顾家的人,又是那般像顾巧云的人。

祁湛等人是用过早膳,才离开的黔州城。

早膳的时候,一切平常,二人没有太多的语言交流。

他依旧会贴心地为她盛一碗红枣粥,吹了很久,才递到她面前。

他还是会夹起她最爱的菜,放入她的碟中。

他会用筷子,细心地挑出鱼刺,将雪白的鱼肉送到她的唇边。

顾岚烟会平淡又疏远地道一声:“谢谢。”

从前,她不会吃他给的东西。

今日,她吃得一干二净。

“你今日胃口不错。”祁湛笑了笑,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是啊。”她看着眼前的空碗,眼中也是透着诧异。

门外,已经有军士来催促,“祁相,文国公催了!”

祁湛无奈地笑道:“老人家性子还是这么急。”

“快去吧!”她拿起他的佩剑,郑重地递到他手中,“沉鱼,交给你了。”

“放心。”他动作优雅地接过剑,学着北狄的礼仪,单手握拳,重重地锤了三下胸口。

祁湛离去之时,没有一句“告辞,”没有一句“后会有期”,他只是笑着转身,离开了那个安静的院落,走向满是杀戮的战场。

他弥补不了过去的伤痛,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还天下一个安宁。

他要将人间变成她爱的人间。

即使,她不再是顾岚烟。

即使,她还恨着自己。